熙寧十年四月的汴梁城，天氣已經熱了起來。
御街兩旁的柳樹，葉子綠得發亮，在微風中輕輕搖擺。護龍河裡的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年沒什麼不同。
可朝堂上的氣氛，卻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沉悶、壓抑、讓人喘不過氣。
沈括被彈劾的事，已經在朝堂上發酵了近兩個月。蔡確的那份奏摺，被翻來覆去地討論、爭辯、渲染。支援沈括的人和反對沈括的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
支持者說：沈括是個能吏，在三司使任上做了很多實事。他在大名府的試點，資料在那裡擺著，效果在那裡擺著，不能說他是“反覆無常”。
反對者說：沈括最大的問題不是能力，而是態度。他今天說免役法好，明天說免役法有問題，這種“前後反覆”，說明他這個人靠不住。
兩邊的論據，都有道理。
可決定勝負的，不是道理，是權力。
神宗坐在崇政殿裡，面前攤著兩份文書——一份是沈括的述職奏摺，一份是蔡確的彈劾奏摺。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始終下不了決心。
他不想罷免沈括。沈括是個能做事的人，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從沭陽到揚州，從中書省到河北，從三司使到大名府試點，沈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實實在在的成果。
可他也知道，如果留下沈括，朝堂上的爭吵就不會停止。蔡確和那些支援蔡確的人，會繼續彈劾沈括，繼續攻擊吳充，繼續把朝堂搞得烏煙瘴氣。
他需要一個權衡。
需要一個能讓各方都接受、或者說各方都無法反對的方案。
“陛下，”身邊的內侍小心翼翼地說道，“已經三更了，您該歇息了。”
神宗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他拿起沈括的奏摺，又看了一遍。奏摺的最後，沈括寫道：
“臣非好異之人，亦非逐名之輩。唯願以微薄之力，為國家盡綿薄之勞。若臣之所為，果有不當，臣甘受斧鉞；若臣之所為，出於公心，懇請陛下明察。”
神宗看著這幾行字，忽然想起了七年前，沈括第一次在中書省見到他時的樣子。
那時的沈括，年輕、拘謹、帶著一絲緊張。可他的眼神，和現在一樣——清澈、堅定、沒有雜質。
七年過去了，沈括變了很多。他從一個不起眼的檢正中書刑房公事，變成了權三司使、翰林學士，進入了這個國家的核心權力層。
可他也沒有變。
他依然是那個為了百姓可以不顧一切的人。
神宗把奏摺放下，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朝，朝堂上的氣氛格外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陛下就要做出決定了。
蔡確站在朝堂上，胸有成竹。他的奏摺已經呈上去快兩個月了，陛下遲遲沒有批覆，這說明陛下在猶豫。猶豫，就是機會。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如果陛下不罷免沈括，他就繼續上書，繼續彈劾，直到陛下撐不住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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