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十年七月初三，汴梁城。
這一天，天氣熱得出奇。太陽像一個巨大的火盆，懸在皇城上空，烤得琉璃瓦發燙，烤得御街的石板路燙腳。蟬鳴聲此起彼伏，聒噪得讓人心煩。
崇政殿裡，早朝正在進行。
沈括站在朝臣的後排，穿著那身他穿了不到兩年的紫色官袍。紫色是三品以上官員的服色，從今天起，這身官袍他再也穿不了了。
昨天晚上，他已經向三司的屬官們做了最後的交接。賬目、文書、印信，一樣一樣地清點、移交、簽字畫押。三司的屬官們大多沉默不語，有幾個跟了他一年多的主事，眼眶紅紅的，卻不敢多說什麼。
他知道，他們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在朝堂上，和失勢的人走得太近，就是給自己找麻煩。
他不怪他們。
“沈括。”內侍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
沈括出列，跪下。
神宗坐在龍椅上，手裡拿著一份旨意，掃了一眼朝堂上的百官，然後緩緩開口，念道：
“敕：權三司使、翰林學士沈括，早登仕籍，備位省闥，本以才器，擢居要津。比覽奏封，言新法之利弊，論役事之更革，意雖出於補過，跡則涉於反覆。且以三司之職，侵寺監之權；以大臣之身，附宰執之議。跡其本末，有虧事體。罷三司使、翰林學士，以起居舍人、集賢院學士，差知宣州。宜速赴任，毋得停留。欽此。”
【註釋】這是模擬宋代貶官詔書的文風。真實歷史中，貶官詔書通常會列舉被貶者的“罪行”，用語較為嚴厲。沈括被貶的罪名主要是“前後反覆”和“越權言事”，這在宋代黨爭中是常見的彈劾理由。
沈括叩首，聲音平靜：“臣領旨，謝恩。”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
蔡確站在朝臣的前排，臉上帶著謙遜的笑容，微微側頭看了沈括一眼。他的目光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可那根羽毛底下藏著的，是一把鋒利的刀。
沈括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卻沒有轉頭去看。
他知道，蔡確在等著他失態，等著他在朝堂上發怒、爭辯、痛哭流涕。這樣，蔡確就可以再上一道彈劾奏摺，說他“心懷怨望，有失臣體”。
他偏不。
他站起身，退回後排，站定。
朝堂上的百官，目光復雜地看著他。有人同情，有人幸災樂禍，有人面無表情，有人慾言又止。
沈括誰也不看，只是靜靜地站著，等著退朝。
散朝後，沈括走出崇政殿，沿著廊道向外走。
身後，有人叫住了他：“沈存中。”
沈括轉過身，是吳充。
吳充的臉色不太好，眼底佈滿了紅血絲，顯然昨晚又沒睡好。他走到沈括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存中，是我害了你。”
“相公何出此言？”沈括微微皺眉。
“蔡確彈劾你的第一條罪名，就是‘依附大臣’。這個大臣，就是我。”吳充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如果不是我支援你的方案，如果不是我在朝堂上替你說話，蔡確不會抓住這個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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