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時，屋裡被太陽曬得悶熱。他推開窗戶，卻沒有一絲風。槐樹上的蟬還在叫，叫聲單調而綿長，像一根繃緊的弦。
徐峰在桌邊坐下。這一次他沒有倒水，也沒有磨墨。他只是坐在那裡，雙手擱在膝蓋上，後背挺直，和剛才朝堂上趙玖的坐姿一模一樣。他意識到這一點後，輕輕笑了一下。笑意一閃而逝，嘴角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他在想張叔夜。
今天朝堂上，張叔夜也在。這位七十一歲的老將在靖康之變中率軍勤王，城破後被俘北驅。在真實的歷史上，他應該在北行的路上絕食而死，死在白溝河畔，死的時候仰天大呼“過界河矣”。但在趙玖的這條時間線上，因為登基後的快速行動，宋軍在被金人擄走的俘虜隊伍中截回了他。他活了下來。此刻他就在應天府，今天早上還在朝堂上跪了下去，和所有人一起，向趙玖磕頭。
徐峰見過張叔夜的真實結局。在時空管理局的檔案記錄裡，他調閱過那一天的完整記錄：建炎元年五月，張叔夜被金人押解北上，過白溝時仰天大呼“過界河矣”，氣絕身亡。白溝水寒，忠骨埋異鄉。那是一個已經寫定的結局。它和靖康之恥、紹興和議、風波亭一樣，是歷史主線的一部分。但此刻張叔夜還活著。他還在呼吸，還在流淚，還在跪下去的時候能磕到青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趙玖這條時間線上最大的偏差之一。
徐峰攤開那本“建炎收支錄”，翻到昨天的記錄。他在空白處提筆寫道：
建炎元年五月初三。趙玖朝堂審訊黃潛善、汪伯彥，交付大理寺議罪。審訊過程中，目標展現出極高的政治操作能力。不是單純的誅殺立威，而是透過精心設計的審訊，將誅殺政敵轉化為凝聚主戰派共識的政治儀式。
補充觀察一：目標在審訊中主動提及宗澤，用意是拉攏東京留守系統。在決定移駕東京之前，他需要確保宗澤的絕對忠誠。這一步驟有條不紊，證明他的決策是有計劃的。
補充觀察二：目標沒有當場殺人，而是走司法程式。這是在收攬士人之心。他知道士大夫階層對“不殺士”的傳統有多看重。他利用了這一點。
補充觀察三：張叔夜仍然活著。偏差清單繼續擴大。
他擱下筆，看著最後一行字。張叔夜還活著。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然後他將紙張收好，夾回賬簿裡。賬簿合上的聲音在悶熱的午後顯得很輕，像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蟬鳴從窗外湧進來，一浪接一浪地敲打著他的耳膜。
他在想一個問題。
趙玖今天說的那句話——“朕不殺你。律法殺你。”——這句話，他在什麼地方聽過。
他想了很久，終於想起來了。
澶州。景德元年。
寇準在澶州北城，手裡拿著真宗皇帝的詔書，對滿營將士說：“此戰若敗，不是陛下殺你們，是契丹人殺你們。此戰若勝，不是陛下賞你們，是你們自己賞自己。”
徐峰當時站在人群中。他聽到這句話時，心想：寇準這個人，是大宋的脊樑。
而今天，在趙玖的身上，他看到了寇準的影子。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樹上。葉子在風裡翻動，露出背面那一層淺淡的銀灰色。風終於來了一點，但依然很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翻不了身。
徐峰站起身，走到窗前，將窗戶關上了一半。光線從剩下的一半射進來，在地面上畫了一道明亮的斜線。
他在那道斜線前站了很久，然後把衣襟內側的銅錢取出來，擱在手心裡。
“寇準啊。”他輕聲說。
窗外蟬鳴忽然停了。片刻之後，又響了起來。
徐峰把銅錢收了回去。他轉身回到桌前，重新攤開那份記錄。他需要在下一次見到趙玖之前，做完一件事：梳理趙玖到目前為止的所有決策，找出其中的模式和弱點。
他有預感，這個人的破綻不會輕易暴露。但他必須找到它。
因為時間不多了。
歷史主線不會自動修正自己。它需要人去守護。而守護它的人，必須比破壞它的人更瞭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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