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元年五月初三，應天府行宮。
天色未明，徐峰便已入宮。今日不是大朝會，但趙玖下了一道特詔，召在京五品以上官員悉數到場。詔書上沒有寫緣由，但所有人都知道是為了什麼——黃潛善和汪伯彥還關在獄中，登基大典上的那場雷霆風暴，顯然還沒有結束。
徐峰依舊站在丹墀第二排的位置。他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額角的汗。五月的天氣本不該這樣悶熱，但今日一絲風也沒有，行宮殿前的旌旗低垂，紋絲不動，彷彿連空氣都在等待什麼東西落下來。
殿內的侍衛比平日多了一倍，個個披甲執戟，面色肅然。徐峰的視線從他們臉上逐一掃過——這些人的站位經過了精心設計，每隔三步一人，恰好將文臣和武臣的班列隔開。這不是尋常的侍衛佈置，這是防變的陣型。
徐峰收回目光，垂下眼瞼。
鐘聲響起。辰時。
趙玖從殿後走出來時，沒有穿冕服。他換了一身赭黃色的常朝袍，頭上的通天冠端正，腰間束著玉帶，步伐和登基那天一樣沉穩。但徐峰注意到一個細節——趙玖的眼圈微微發暗，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這是一個睡眠不足的人才會有的痕跡。
【註釋：通天冠：宋代皇帝常朝時所戴的冠冕，等級低於大朝會所用的冕冠。通天冠以金絲編織，飾有二十四梁，冠頂有金博山，冠後垂有組纓。趙玖在審訊黃、汪時穿常朝袍、戴通天冠，表明這是一次朝堂議事而非正式的大朝會，同時也暗示了他對這起事件的定性——這是日常政務，而非特殊的政治儀式。】
他在想什麼？徐峰在心裡問自己。登基當夜失眠，對於一個剛剛掌握最高權力的穿越者來說，意味著什麼？是興奮，是恐懼，還是——在反覆推演今天的這場審判？
趙玖落座。百官參拜。山呼萬歲。
“帶上來。”
沒有開場白。沒有寒暄。趙玖的聲音和三天前一樣平靜，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你看不到冰面下的東西。
侍衛應聲而去。片刻之後，鐵鏈拖地的聲音從殿外傳來，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黃潛善走在前面。他的囚衣皺巴巴的，領口敞開，露出鎖骨上一道被抓破的血痕——那大概是在獄中自己抓的。他的頭髮亂了，幾縷白髮從額前垂下來，黏在汗溼的皮膚上。但當他跨進大殿門檻的那一刻，他做了一個動作：抬手將那幾縷白髮捋到耳後，挺直了腰。
徐峰在心裡暗暗點頭。黃潛善到底是做了多年宰執的人，知道越是絕境，越要維持體面。只是他挺直的腰板在走到丹陛前時，又彎了下去。
汪伯彥跟在後面，狀態更差。他的腳步踉蹌，入殿時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旁邊的侍衛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沒有抬頭看任何人，目光一直釘在腳下的青磚上，彷彿那些磚縫裡藏著什麼救命的稻草。
兩個人被帶到丹陛前，跪下。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到殿外槐樹上的蟬鳴。
趙玖沒有立刻開口。他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人，沉默了很久。這是一種刻意的沉默——讓沉默本身變成壓力，讓跪著的人在寂靜中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自己的血液在耳膜裡轟轟作響，聽見所有可能的藉口和辯解在心裡一遍遍預演，然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黃潛善。”
趙玖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把沒有重量的刀。
“臣在。”黃潛善的聲音乾澀，但還算鎮定。
“朕今日只問三件事。”趙玖豎起一根手指，“靖康元年十一月，金人第一次圍東京。你在樞密院，力主議和。你勸父皇割讓太原、中山、河間三鎮。是也不是？”
黃潛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臣……臣當時以為，金人勢大，東京守軍不足——”
“是，還是不是？”
“……是。”
趙玖豎起第二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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