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時已近中午。
徐峰關上門，在桌邊坐了下來。他沒有急著記錄，而是先倒了杯水。杯裡的水是溫的——早上出門前沏的茶，擱到現在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將杯子放回原處。
屋子裡很安靜。窗外槐樹上有隻鳥在叫，叫聲短促而單調。
他在心裡覆盤了一遍今天早上看到的一切。
趙玖的眼睛。趙玖的步態。趙玖在說出那番話時，聲音裡有沒有一絲不確定。答案是沒有。那雙眼睛從頭到尾都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強裝的鎮定，不是表演的從容，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本質的東西——他見過這種平靜。在趙匡胤的眼睛裡見過，在寇準的眼睛裡見過，在范仲淹的眼睛裡見過。那是知道自己正在做正確的事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但趙匡胤的黃袍加身是歷史主線的一部分。寇準的澶州之盟是歷史主線的一部分。范仲淹的慶曆新政是歷史主線的一部分。
趙玖的不南幸，不是。
徐峰從衣襟內側取出那枚舊銅錢，擱在手心裡。銅錢正面的“宋元通寶”四個字已經被磨得只剩輪廓，背面的星月紋也模糊不清了。這是趙德華給他的，建隆元年在陳橋驛外剛在趙德華手中接過它時，它還是一枚嶄新的銅錢，邊沿鋒利得能割破手指。那時他剛從局裡接到駐守北宋的任務，意氣風發，以為守護歷史不過是在關鍵時刻拉一把或推一把。
那時候他不知道，拉一把和推一把，有時會重到讓人直不起腰。
他把銅錢收回去，從書架上取下一本不起眼的賬簿。賬簿的封皮上寫著“建炎收支錄”，翻開後，裡面是空白的。他將賬簿攤在桌上，研墨，提筆，在賬簿的夾層中抽出特製的紙張。這種紙遇水則字跡消失，水火不浸，是用來記錄穿越者資訊的載體。
他蘸墨，寫道：
建炎元年五月朔。應天府。穿越者就位。
宿主身份確認：宋高宗趙構。穿越方式：魂穿。穿越節點：登基前夕。
初判：目標具有極高適應能力，從穿越到完全掌控宿主身份耗時不足一個時辰。登基大典上，目標主動偏離歷史主線第一節點——拒絕南幸。偏差幅度：重大。歷史主線規定趙構應於五月至七月間逐步採納南幸建議，最終移駕揚州。目前該程序已被截斷。
目標使用的說服手段：以澶州之盟為歷史先例，對黃潛善實施公開政治處決。手段老練，不像首次穿越者的行事風格。此人或具備豐富的歷史知識儲備，或具有政治領域從業經驗。需進一步觀察。
他頓了頓筆，又加了一行：
補充觀察：目標在誅殺黃、汪時，眼神無狂熱。
這行字寫完，他將筆擱在硯臺上，看著自己寫下的最後幾個字。
“眼神無狂熱。”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寫了這一句。穿越者在改變歷史時通常會有兩種反應。一種是恐懼——害怕改變帶來的連鎖反應，害怕蝴蝶效應反噬自身。另一種是狂熱——親手改寫歷史命運的亢奮，那種手握權柄的快感，那種在史書上留下痕跡的狂妄。趙玖兩種都沒有。他下令將黃潛善、汪伯彥下獄時，表情像是在做一個必須做的、自然而然的事。
這比恐懼更可怕，也比狂熱更難對付。
恐懼的人會猶豫，猶豫就會留下破綻。狂熱的人會冒進，冒進就會犯錯誤。但一個既不恐懼也不狂熱的人，他的破綻在哪裡？
徐峰還沒有答案。
他將紙張收好，將賬簿放回原處。窗外那隻鳥已經停止了鳴叫。午後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
他站起來，推開窗戶。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空氣裡有淡淡的塵土味。遠處隱約傳來行宮方向的鐘聲——那是為新帝登基鳴的慶鍾，每一聲都拖得很長，像要把訊息送到很遠的地方。
徐峰靠在窗框上，看著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
從陳橋驛到澶州，從澶州到東京，從東京到應天。他見過這個王朝最輝煌的時刻，也見過它最屈辱的瞬間。他知道每一個皇帝會做什麼樣的決定，知道每一場戰爭會走向什麼樣的結局，知道每一個英雄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死去。
他知道，如果歷史按主線執行，趙構將在接下來的數月內南逃揚州。宗澤會在東京留守任上鬱鬱而終，死前連呼三聲“過河”。岳飛會從一個小小的統制成長為威震中原的岳家軍統帥，然後在一十二道金牌的催促下回師，在風波亭結束自己的一生。紹興和議會簽訂。大宋會偏安一百餘年，直到蒙古人的鐵蹄踏遍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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