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有一家麵館，門面很小，門板上的漆已經斑駁得看不出顏色。麵館沒有名字，只在門口掛著一塊寫了“面”字的木牌。徐峰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正在灶臺前下面。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白汽氤氳。她看見徐峰進門，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去撈麵。徐峰是老客——至少在她在應天府開店的這二十多年裡，每年都會有幾個月見到這個人來吃麵。
徐峰在最靠裡的一張桌子坐下。桌上擱著一箇舊竹筒，裡面插著幾雙長短不一的竹筷。他取了一雙，擱在碗沿上。
面端上來時，熱汽撲面。一碗素面，麵湯上飄著幾片青菜葉子和一點蔥花。徐峰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來。
有人在外面喊：“登基大典，新官家不南幸了！”
麵館裡幾個食客同時停下了筷子。一個穿短褐的中年漢子蹭地站起來，三步並兩步地衝到門口，掀開簾子朝外面喊：“真的假的？”
“真的！”巷口有人在回應，“詔書都貼出來了，黃潛善和汪伯彥都被下了獄！”
那漢子愣了一瞬，然後猛一拍大腿，臉漲得通紅，轉過身來對著一屋子不相識的人喊：“聽見沒有？不南幸了！”
麵館裡轟地炸開了。有人喊好，有人笑著罵娘，有人往地上吐痰。老闆娘往灶裡添了把火，灶火映著她滿是皺紋的臉。她什麼話也沒說，但往徐峰的麵碗裡多夾了兩片肉。
徐峰看著那兩片肉，停了片刻，然後夾起來，慢慢吃了。
他沒有參與麵館裡的喧鬧。他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把一碗麵吃完。放下筷子時，他發現老闆娘正看著他。
“客人。”老闆娘說，“你今天不怎麼說話。”
徐峰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剛浮上嘴角就消失了。
“在想事。”他說。
老闆娘點點頭，沒再追問。她是那種從不多話的人。徐峰認識她二十多年，知道她的丈夫死在了靖康之變——是被金人的流矢射死的，死在從東京逃往應天的路上。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到了應天，開了這家麵館。兩個孩子現在一個在禁軍當兵，一個嫁了城外種地的佃戶。她從來不提丈夫的事。就像徐峰從來不提自己的事。
徐峰付了面錢，走出麵館。
巷口的風比早晨大了些，吹得牆上的告示嘩嘩作響。告示上寫著新帝的詔書，字跡工整，蓋著鮮紅的御璽。“朕不南幸”——這四個字在風裡抖動著，像一面看不見的旗。
徐峰在告示前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往回走。
入夜後，他又攤開了那本賬簿。
白天補充的觀察記錄還攤在桌上，墨跡早已乾透。徐峰提起筆，在空白處又加了幾行字。這次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
目標公開引用了澶淵之盟的典故。這不是普通曆史愛好者能做到的——他不僅知道澶淵之盟的具體過程，還準確地選擇了一個對朝堂辯論最具殺傷力的類比：真宗渡河。
普通穿越者在登基當天通常會選擇低調行事，先了解情況再行動。目標反其道而行之，選擇在最具象徵意義的場合、以最具傳播力的方式，一刀切斷所有退路。這種策略不具備偶然性。此人來自一個熟悉權力運作邏輯的環境。
初步結論：目標不是普通的穿越者。他是有準備的。
寫完這幾行字，他將筆擱在硯臺邊，靠在椅背上。
一陣風吹過，桌上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徐峰伸手護住燈火，等風停了才鬆開。光線重新穩定下來，照著他的手指——這雙手看起來很年輕，四十歲左右的模樣，指節分明，皮膚上沒有什麼老繭。但只有他知道，這雙手的真實年齡。
他見過趙匡胤的黃袍。那件黃袍是臨時找來的，顏色不正，有些偏赭。趙匡胤穿上之後，滿營將士山呼萬歲。他站在人群中，跟著跪下去。那時候他還年輕，剛從局裡領完任務，心裡想的是——這就是我守護的歷史。我要讓它如約發生。
他見過寇準在澶州城頭的背影。那天真宗皇帝過了浮橋，滿城軍民歡呼震天。寇準站在城樓上，袍袖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走到寇準身邊，寇準看了他一眼，說：“你在發抖。”他說：“天冷。”寇準笑了笑，遞給他一杯酒。他接過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燒得喉嚨疼。寇準說：“不知道後人會怎麼寫今天。”他說：“他們會寫，這是大宋的勝利。”寇準說：“真的嗎？”他說：“真的。”
他見過范仲淹在花洲書院寫《岳陽樓記》的那個夜晚。范仲淹寫完最後一句，擲筆長嘆。他問范仲淹在嘆什麼。范仲淹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句話，我自己能做到嗎？”他沒有回答。他知道範仲淹能做到。他也知道，做到之後，范仲淹還會被貶謫，還會被冷落，還會在歷史的車輪下被碾得遍體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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