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玖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走回丹陛。走到一半時，他停下了腳步。他沒有回頭。
“傳朕旨意。”
滿殿文武同時屏住了呼吸。
“黃潛善、汪伯彥，惑主誤國，罪無可赦。奪職，下大理寺，依律議罪。”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侍衛上前，架起跪在地上的兩個人。黃潛善被拖起來時，忽然掙扎了一下，扭過頭來，用一種近乎瘋狂的眼神盯著丹陛上的趙玖。
“陛下！”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老臣在朝三十年！老臣——”
“你老了。”趙玖打斷了他。聲音很輕，像嘆息，“所以朕不殺你。律法殺你。”
黃潛善被拖了出去。汪伯彥跟在他後面，腳步踉蹌，沒有回頭。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門口的強光裡，鐵鏈拖地的聲音越來越遠，最終聽不見了。
徐峰的目光追隨著他們的背影，直到他們徹底消失在光影的交界處。他在心裡默默地記了一筆：趙玖沒有當場誅殺，而是將二人交由大理寺議罪。這意味著他在遵循法定程式。對於一個需要立威的新君來說，當場殺人的震懾效果遠比依法審判強烈。但他選擇了後者。為什麼？因為僅憑主和議降的罪名，在宋代並不足以判處死刑，尤其是對待文臣。這一點，趙玖顯然知道。他在利用規則，而不是打破規則。他在立威的同時，也在建立一個新的底線——依法治國。這個穿越者，比想象的更聰明。
【註釋：“不殺士”傳統：宋代有“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的祖宗家法。據說此規定源於宋太祖趙匡胤在太廟所立的誓碑，碑文告誡後世子孫不得誅殺文臣士大夫。這一傳統在宋代基本得到遵守，即使是在南渡之後。因此，黃潛善和汪伯彥雖然罪名嚴重，但在宋代的政治傳統中，皇帝直接下令誅殺文臣是極為罕見且會引起士林強烈反彈的行為。趙玖選擇交由大理寺依律審判，既維護了程序正義，也避免了自己背上“殺士”的惡名，是一種成熟的政治操作。徐峰注意到這一點，並從中讀出了趙玖的政治素養。】
趙玖重新在龍椅上坐了下來。他的坐姿和登基那天一模一樣——後背挺直，雙手擱在扶手上，手指沒有攥緊，也沒有敲擊。
“諸卿。”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高度，“黃、汪之事，已付有司。朕今日召集諸位，還有一事。”
大殿中的竊竊私語聲立刻停了。
“宗留守。”
宗澤從武臣班列中邁出一步。“老臣在。”
“東京防務，整備如何？”
宗澤的聲音洪亮，和三天前在朝堂上與黃潛善對罵時毫無二致：“回陛下，東京城牆破損處已開始修補，城中糧草可支三個月，禁軍連同各地勤王義軍，總計三萬兩千人。”
“三個月。”趙玖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不夠。朕要你守住東京，至少需要多久的糧草？”
宗澤頓了頓，顯然在權衡利弊，然後咬牙道：“若要萬全，至少半年。”
“朕給你一年。”趙玖的聲音穩穩當當，“即日起，從江淮調糧入京。朕已下詔，命江南東路、兩浙路各州，於三個月內運糧二十萬石至東京。”
大殿中又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這回連李綱都站了出來。
“陛下，”李綱的聲音有些急切，“江淮存糧也不充裕。若抽調過多，萬一金人南下，江淮防線自身也需糧草——”
“李相，”趙玖轉向他，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但依然沒有商量的餘地，“金人若南下，他們第一個要打的是東京，不是江淮。東京若守不住，江淮存再多糧草也是拱手送人。”
李綱張了張嘴，沒有再說話。徐峰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複雜的情緒——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壓抑的振奮。這位曾經主持東京保衛戰的主戰派老臣，大概從趙玖身上看到了他等待了太久的東西。
趙玖繼續說道：“朕還有一事要宣佈。”
他停頓了一下，掃視了一圈殿中群臣。那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都停了一瞬，在徐峰臉上也停了一瞬。短到無法察覺，但又確確實實地停了一下。徐峰的眼瞼微微顫了一下，沒有抬頭。
“朕決定，三個月後，移駕東京。”
這一次，大殿裡沒有譁然。安靜得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深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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