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峰在寺前的石階上坐了下來，剝開油紙，咬了一口棗糕。棗糕放得有點久了，口感發幹，但甜味很正，是那種老法子熬出來的棗泥，沒有摻糖。他慢慢嚼著，看著掃地的老僧和排隊等粥的流民。
他悄悄取出手機，檢視當前金軍的情況。完顏宗翰的部隊仍在向南推進，前鋒已過汲縣，距黃河北岸不足兩百里。系統的推算顯示，如果以當前速度推進，金軍最快將在六月十日左右到達黃河渡口。在真實的歷史中，金軍應該在入秋後才會南下。現在提前了至少三個月。這意味著趙玖在東京的準備時間，比歷史留給他的更短。
但此刻，坐在相國寺前的石階上，看著老僧掃地和流民排隊，徐峰覺得這些數字顯得很遙遠。不是不重要，而是和眼前的一切相比，它們有一種不真實的抽象感。棗糕的甜味在他的舌尖慢慢化開，化作一絲若有若無的餘韻。掃地老僧的掃帚在石板上劃過，發出乾燥而規律的沙沙聲。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的袍子上印出細碎的光斑。
他想起上午在城牆上和趙玖的對話。他說的那些關於真定府和太原的事，是他來到大宋以來為數不多的、說了之後感到後悔的言語。不是後悔說了真話，而是後悔說了太多真話。他的工作是守護歷史本來的樣子。歷史本來的樣子是真定府的守軍吃弓弦、太原的教書先生被吊死在城門上、北方百姓在異族統治下苟且偷生。這些事不應該被一個穿越者知道，更不應該被一個穿越者用來堅定自己的決心。
他知道他的失言不會改變什麼實質性的東西——趙玖的決心在登基那天就已經下定了。但他給了趙玖一種東西，那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比任何糧草和兵力都更有力量——信念的確證。
他讓趙玖確認了，他所做的一切是值得的。
而趙玖原本不需要他的確認。
所以這不僅僅是多嘴，這是一個守史人在使命上最微小的失職。
微小到不會出現在任何報告裡，微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最後一口棗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掃地老僧正好掃到他面前，停下掃帚，抬起頭來。
“施主。”老僧的聲音很溫和。
“大師。”徐峰微微欠身。
“施主面生，可是隨官家南歸的？”
“是。”
老僧看著他，目光平和，像是看一件放在那裡很久的東西。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徐峰微微怔住的話：“施主在此地停留很久了。”
徐峰的手指在袖中輕輕蜷了一下。“大師何出此言？”
老僧微微一笑。“老衲在這寺前掃地掃了二十年。二十年裡，有人來，有人走。來的人眼裡有光，走的人眼底有灰。施主眼裡的光，不像是剛回來的。”
徐峰沒有回答。他和老僧對視了一會兒，然後微微欠身，轉身離開了。他走得不快不慢，和來時一樣。但他在心裡給自己加了一條記錄：相國寺掃地僧，需注意。在東京這樣的地方，看人看了二十年的人，眼光往往比任何現代裝置都更精準。
傍晚，徐峰迴到住處。他關上門，從行囊中取出手機，放在桌上。他用手指在手機上隨手一點，全息地圖在黑暗的房間裡展開。淡藍色的光照著他的臉。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標出完顏宗翰的進軍路線，然後又在東京周邊畫了幾個圈——那是歷史上金軍圍城時駐紮的位置。他對比了兩條軌跡，得出了一個不太樂觀的結論：如果趙玖不南撤，十天內，東京將面臨圍城。
他關閉了地圖，卻沒有將手機收回去。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打開了手機。但這一次，他沒有開啟地圖。他在選單中找到了一個他很少使用的功能——歷史片段回放。
他點開了真定府之戰的記錄。
畫面在他眼前展開。不是全息投影，而是直接投射在他的視覺神經中。他看到真定府的城牆——比東京的城牆矮得多，也簡陋得多，是用青磚和夯土混合砌成的。
城牆上站滿了士兵，他們的臉上是灰的，嘴唇乾裂，眼睛裡有血絲。他看到士兵站在城牆上，手裡拿著一把弩機。那個士兵穿著宋軍的戎服，左臂纏著一條已經被血浸透的布條。弩機的弦拉滿了，箭頭指著城下蜂擁而上的金兵。他扣動懸刀，弩箭飛出去，釘在一個金兵的盾牌上。弓弦的震顫沿著弩臂傳遞到掌心，一陣麻意。
他看到城下金軍的攻城梯搭上了城牆，梯子頂端的鐵鉤死死咬住城垛。他旁邊計程車兵用長矛去推梯子，推不動——梯子上已經爬滿了人。
有人從城牆上扔石頭，石頭砸在下面金兵的頭盔上，發出一聲悶響。頭盔沒有碎，但那個金兵從梯子上栽了下去，消失在城下的人堆裡。
他看到守城的宋軍在斷糧之後，開始煮皮甲。皮甲在鍋裡翻騰，發出一種很古怪的氣味——不是肉香，而是皮革被水煮透之後散出的那種化學性的、刺激鼻腔的氣味。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端著一碗皮甲湯，喝了一口，被燙得齜牙咧嘴。但他還是嚥下去了。旁邊的老兵看著他的樣子，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只有一聲，然後老兵也端起了自己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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