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元年六月初二,東京汴梁。
趙玖入城的第五天,下了一道口諭:今日巡視城防,隨行從簡,樞密院、工部、兵部各派一人隨行。樞密院派的是徐峰。這不是趙玖親自點的名——至少表面上看不是。是樞密院的值班學士臨時抓了離門口最近的人。
卯時三刻,徐峰在南薰門內的甕城裡等候。早晨的太陽還沒爬上城牆,甕城裡一片陰涼。地面的夯土被晨露打得微溼,踩上去能感到鞋底微微發沉。空氣中有一股石灰和糯米漿混合的氣味——這是修補城牆用的傳統粘合料,宗澤從入城第一天就開始派人熬製。熬漿的大鍋就架在甕城東北角,鍋底下燒了一夜的火還沒熄,白色的蒸汽從鍋口升起來,在晨風裡慢慢散開。
徐峰到的時候,趙玖已經站在甕城內側的城牆腳下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素面的窄袖袍,腰間沒有束玉帶,只用一條普通的皮帶繫著。頭上沒戴通天冠,換了一頂黑紗幞頭。這身打扮如果忽略衣袍的赭黃色,和旁邊站著的工部郎中沒什麼區別。他正仰頭望著城牆,右手搭在額前遮擋晨光。
“陛下。”徐峰上前行禮。
趙玖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然後又轉回去繼續看城牆。徐峰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南薰門內牆的牆面有一條縱貫上下的裂縫,最寬處能塞進一個拳頭。裂縫兩側的城磚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擠得錯位了,有幾塊磚已經掉了下來,在地上摔成了碎塊。裂縫底部滲出暗黃色的泥水,在牆根積了一小灘。這是城牆內部夯土受雨水浸泡後膨脹導致的裂縫,如果不及時填補,下一場大雨就可能導致區域性坍塌。
“金人的投石機砸的。”趙玖指著裂縫說,“不是直接命中,是砸在牆根,震裂的。”
徐峰微微側頭看了看那道裂縫。他用肉眼判斷了一下,得出了結論:裂縫深度約四尺,內部夯土含水率偏高,修復需先排水再填土,工期約半個月。
“牆根被砸過不止這一處。”他說。
“你懂工造?”趙玖問。
“略知一二。”徐峰迴答得很含糊。他在一個過於漫長的職業生涯中積累了各種零碎的知識,工造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項。有一段時間他對城牆特別感興趣——那大概是宋真宗年間,澶淵之盟簽訂後,北方邊防從實戰轉向了工事建設,他沒什麼事做,乾脆就暗中跟著工部的人跑遍了河北路的城寨,學會了看城牆的裂縫和夯土的配比。
趙玖沒有追問。他沿著城牆根往東走,邊走邊看。工部郎中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姓孫,留著三綹稀疏的山羊鬍,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不時用袖子擦額頭的汗。兵部派來的是一個年輕的郎中,大概三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幾分尚未褪盡的書卷氣。徐峰走在最後,步子不緊不慢,和平時一樣。
走了一段,趙玖忽然停下來。他面前是城牆的一處凸出的馬面,馬面正面的城磚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黃色的夯土。夯土上密密麻麻地嵌著幾十枚鐵箭頭,箭桿已經斷了,箭頭鏽蝕成了深褐色,像嵌在土牆裡的雀斑。趙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枚箭頭,鐵鏽硌得他的手指微微發白。
“這些都是守城的時候射上來的?”他問。
“是。”兵部郎中接話,“應該是金軍攻城時,城上守軍用弩機還擊,射偏了的就嵌在牆上了。”
趙玖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腹上沾了鐵鏽的碎屑,在晨光裡泛著暗紅色。他把手在袍子上隨便蹭了蹭,繼續往前走。
徐峰跟在後面,目光從那片箭痕上掠過。系統自動識別出了箭頭的制式:金國西路軍制式箭鏃,簇尖帶倒鉤,淬火工藝偏硬。在城牆上留下這些箭痕的弩手大概已經不在了,城頭換防了不知道多少輪,但箭頭還在。這枚鑲嵌在夯土中的冷鐵,比任何文字都更真實地記錄了靖康年間那場攻防戰。資料記錄的是傷亡數字,箭鏃記住的是每一個拉滿弓弦的瞬間。
趙玖在城牆腳下走了將近一個時辰。他從南薰門內牆一直走到外城西北角,看了七處裂縫、四處塌陷、還有一處被金軍攻城槌撞出凹坑的城門——那是陳州門,門洞上方的石券被撞裂了,裂縫用鐵條臨時箍著,像被打斷的肋骨綁了繃帶。每看到一處破損,趙玖都會停下來問:修好要多久,需要多少人,材料夠不夠。問題很具體,沒有一個是大而化之的。他說話的語氣和朝堂上審訊黃潛善時不太一樣,沒有那麼大的壓迫感,但依然很平,每個問題都問到點子上。
徐峰注意到工部郎中在回答第三個問題之後就開始磕巴了。他顯然沒想到新皇帝會對城牆修補的細節問得這麼細——比如糯米漿和石灰的配比是幾比幾,比如裂縫填實之後要養護幾天才能重新砌磚。這些問題通常不會從一個皇帝的口中問出來。大宋的天子們關心的是禮樂、財政、邊防,城牆的糯米漿配比是三司和工部操心的事。但趙玖顯然不這麼認為。
走到外城西北角時,太陽已經升到了城牆上沿,陽光把城垛的影子齊齊地投在地面上,像一排巨大的梳齒。趙玖在城牆的拐角處停住了腳步。
“上城看看。”他說。
城牆上風很大。六月的風本應是溫熱的,但城頭的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種乾燥而粗糲的涼意,像刀背刮過皮膚。徐峰踏上最後一級臺階時,風灌進他的袖口,把袍袖吹得鼓脹起來。
趙玖站在城垛後面,雙手撐著垛口的石沿,朝北望去。
徐峰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定。這是一個可以隨時回話的位置,也是一個可以保持沉默的位置。他知道趙玖會上城牆。在北行的路上,在陳留的荒原上,在昨晚入城後的每一個時辰裡,這個人都遲早會站在這面城牆上,朝北方望一眼。因為這是東京的城牆。因為城牆外面就是黃河。因為黃河以北,就是淪陷的中原。
趙玖望著北方,風吹著他的幞頭,兩根黑色的紗翅在腦後輕輕擺動。他沉默了很久。
“徐編修。”
“臣在。”
“你從北邊回來的。”他說了和北行途中一模一樣的開場白,“北方的百姓,還記得大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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