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隊伍抵達陳留。
陳留是東京汴梁東南的一座縣城,距汴梁只有七十里。它是汴梁的東南門戶,也是南來北往的商旅必經之地。但此刻的陳留縣城,已經幾乎成了一座空城。城門歪斜,城牆上的垛口塌了一半。街道兩側的房屋門窗緊閉,門板上貼著已經發黃的封條,上面寫著靖康元年的日期。街面上長著半人高的野草,風一吹,草浪翻湧,像一片無人打理的荒墳。
徐峰騎在馬上,跟著隊伍穿過陳留的主街。他的視野左下角跳出一行提示:陳留。原歷史:建炎元年七月被金軍焚燬,城中居民大部被擄北上。當前時間線:城防廢棄,無駐軍,居民不足百戶。偏差度:低。這個提示意味著在金軍南下之前,這裡的狀況和原歷史並沒有本質區別。但徐峰注意到另一行資料:城內已有零星居民開始返回。這個細節不在原歷史的記錄中。
他看到幾個老人蹲在一座破廟的臺階上,望著從街上走過的隊伍。其中一個老人懷裡抱著一個布包袱,包袱的形狀像是一尊佛像。大概是靖康年間廟裡被搶時,他偷偷藏起來的。另一個老人嘴裡不停地嚼著什麼東西,目光呆滯地跟著隊伍的尾巴移動,不知道在看什麼,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隊伍在陳留沒有停留。趙玖的御輦只在城門口停了片刻——大概是掀開簾子看了看城內的景象——然後就繼續往前走了。徐峰從御輦旁邊經過時,看到簾子已經放下來了。那塊明黃色的錦緞安靜地垂著,遮住了裡面的人。
出陳留北門後,道路兩旁漸漸有了人煙。不是完整的村莊,而是一些零星的窩棚,用樹枝和泥巴搭成,勉強能遮風擋雨。窩棚前有人在生火做飯,炊煙在暮色中升起來,又被風吹散。一個光著上身的男人蹲在田邊,正在拔野菜。他的脊背上橫著兩道長長的疤痕,已經癒合了很久。那可能是刀傷,也可能是鞭痕。徐峰的目光在他背上的疤痕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他想到了資料。冷冰冰的資料會告訴他這裡的人口密度、農田開墾率、房屋損毀率。但資料不會告訴他那個男人背上的傷疤是在什麼時候留下的,不會告訴他他在被刀砍傷時有沒有人給他包紮,被鞭子抽時有沒有人替他求情。資料不會告訴他那兩個在槐樹下堆石子的孩子,他們的父親還活著嗎。如果活著,是躲在山裡,還是被抓去當了民夫,還是被迫穿上了金人的軍服。這些都是資料之外的東西。而他在這條時間線上待了太久,已經無法假裝自己看不見這些東西。
入夜後,營地紮在陳留以北十里的一片荒地上。趙玖傳令,今晚不設軍帳,所有人都露宿野外。原因是附近沒有足夠大的水源供大軍使用,扎帳會增加水耗。這道命令很務實,但也被一些隨行官員私下議論——畢竟皇帝本人也在野外露宿,這在大宋的歷史上並不多見。
徐峰找了一棵歪脖子柳樹,在樹下鋪了一塊氈子,半靠著樹幹坐了下來。夜空晴朗,銀河從頭頂橫貫而過,密密匝匝的星光灑在荒原上。沒有營火,沒有燭光,只有星光和偶爾飛過的螢火蟲。
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很輕,但踩在荒草上還是發出了窸窣的聲音。
他偏過頭,在星光下看到了一個輪廓——赭黃袍,通天冠。趙玖。他身邊沒有帶侍衛,隻身一人走到了營地邊緣。
徐峰站起身,微微欠身:“陛下。”
趙玖點了點頭。他的臉色在星光下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雙眼睛。那雙眼裡的光是平靜的,但和朝堂上的平靜不太一樣——朝堂上的平靜是一層冰,冰下面是謀略和計算。此刻的平靜更像是一層水面,映著星光,看不出深淺。
“徐編修,還沒歇息?”
“睡不著。”徐峰說。
趙玖微微點頭,在離徐峰幾步遠的地方站住,抬頭望著星空。風吹過荒原,吹得枯草沙沙作響。遠處的營地裡有馬燈在晃動,橘黃色的光點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你從北邊回來的。”趙玖忽然說。這不是問句,是陳述。
“是。”徐峰說。
“北邊現在是什麼樣子?”
徐峰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趙玖在東京城牆上問過他一次。那時他的回答是“記得,他們一直在等”。那是一個安全的回答,既不違揹他的使命,也不會暴露他的身份。但今天——今天在荒原的星空下,在陳留那些空蕩蕩的街道和傷疤累累的背影之後,他發現自己不太想再給出那個安全的回答了。
“北邊,”他開口,聲音很平,“太原城破之後,金人屠了城。活下來的不足三成。真定府更慘,十不存一。河北的義軍還在堅持,但缺糧、缺甲、缺馬。冬天凍死的比戰死的多。”
趙玖沒有說話,仍然望著星空。
“但還活著。”徐峰又說,“那些還活著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加這一句。這一句不在他的職責範圍內。他的職責是觀察,記錄,必要時干預。不是安慰,不是鼓勵,更不是在星空下對一個穿越者說出近乎溫情的話。但話說出口了,收不回來。
趙玖轉頭看著他。星光下,他似乎在辨認徐峰的表情。
“徐編修,你見過很多死人。”
“是。”徐峰說。
“你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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