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者事務管理局》第332章 北行(1)

作者:文科學長·5小時前

建炎元年五月中旬,趙玖下詔移駕東京汴梁。

詔書是在初六的朝會上正式頒佈的。那一天徐峰站在丹墀第二排,聽著趙玖用平靜的聲音宣佈了這個讓滿朝文武再次譁然的決定。移駕的時間定在五月十八,隨行官員名錄由樞密院和政事堂共同擬定。徐峰的名字出現在了隨駕名單中——樞密院編修,從七品,負責沿途軍報的整理和歸檔。

散朝後,徐峰迴到住處,從書架上取下那本“建炎收支錄”,翻到最新的記錄頁。他沒有急著動筆,而是先在桌邊坐了片刻。窗外槐樹上的蟬鳴比前幾日更密了,一聲接一聲,像在催什麼東西落地。他攤開紙張,研墨,提筆。

他的手指在書寫時會習慣性地輕輕敲擊桌面。這種節奏感來自很久以前的肌肉記憶。此刻他的手指在紙上移動時,左手食指同時無聲地叩著桌沿——三下,停一息,再三下。這是隻有他自己知道的暗碼:一切尚在可控範圍內。

他在紙上寫道:趙玖正式下詔移駕東京。這是偏離歷史主線的第三個關鍵節點。前兩個分別是拒絕南幸和誅殺黃、汪。三個節點在十天內密集發生,足以判斷目標的行動模式——他不是在隨機應變,而是在執行一套預先設計的方案。這套方案的核心邏輯可以概括為:以最快的速度切斷所有退路,迫使整個朝廷接受既成事實。這是一種高風險的策略,但目標顯然具有承受這種風險的心理素質。

寫到這裡,他停了筆。他在想完顏宗翰南下的訊息。太原老張頭的密信還擱在他腦海裡的某個抽屜中,尚未歸檔。如果金軍提前南下,趙玖的移駕計劃將面臨嚴峻考驗。東京城牆殘破,守軍只有三萬,糧草尚在調運途中。一旦金軍兵臨城下,趙玖要麼死守殉國,要麼放棄東京繼續南撤。無論哪種結果,都將對歷史主線產生重大影響。

他把這一條也補進了記錄中。寫完後,他將紙張收好,取出那枚舊銅錢擱在手心裡。銅錢的邊緣已經被磨得薄如紙片,“宋元通寶”四個字只剩下若有若無的痕跡。他拈著銅錢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收回衣襟內側。

他需要為北行做準備。不僅僅是行裝,還有更重要的東西。

五月十八,晴。

天還沒亮,應天府行宮前的廣場上已經排開了北行的隊伍。禁軍三千人先行開道,輜重車輛緊隨其後,然後是隨駕官員的車馬,最後是殿後的步軍。隊伍從頭到尾拉了將近三里長,旌旗招展,馬蹄聲碎。

徐峰騎著一匹青灰色的官馬,走在樞密院同僚的佇列中。他的馬不是什麼好馬,性情溫順,走路很穩,正好符合他不引人注目的需要。馬鞍的皮子已經磨得發亮,鞍橋的銅飾生了綠色的鏽。他在馬上坐得很直,但肩膀微微松著,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隨行文官。

出發時天邊還是灰濛濛的。應天府的城牆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把出城的大道切成明暗兩半。隊伍踏過護城河上的石橋時,馬蹄聲在石板上敲出一片急雨般的聲響。橋下河水渾濁,水面上漂著幾片不知從哪兒衝下來的槐樹葉子。

徐峰在橋頭勒了勒馬,回頭望了一眼。應天府在身後慢慢變小,城牆上的旌旗被晨風吹得翻卷起來,像一排無聲的告別。他轉回頭,輕輕夾了夾馬肚,跟上了隊伍。

出城後,道路兩旁漸漸開闊起來。五月的田野本應是麥浪翻滾的時節,但目力所及,大片大片的田地裡長滿了野草。偶爾能看到幾壟勉強種著莊稼的地塊,但麥稈稀疏矮小,穗子還沒灌漿就已經發黃。一個老農拄著鋤頭站在田埂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北行的隊伍從面前走過。他身後的村莊裡,大半房屋沒有屋頂,土牆被雨水沖刷出了道道溝壑。

徐峰在馬上看著這一切。他從衣襟裡取出一枚薄如蟬翼的透明薄片,約半掌大小,藉著整理衣領的動作將其貼在耳後。薄片在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微微發暖,然後歸於無形。一道旁人無法聽到的蜂鳴聲在他耳中響起,只持續了不到半秒便消失。空氣中隨即浮現出一行只有他能看到的淡藍色文字,懸停在他視野的左下角:地理座標已鎖定。時間軸校準完畢。環境監測啟動。

這是他從局裡帶出來的幾件標準裝備之一。貼片本身沒有名字,局裡的人私下管它叫“眼睛”。它能做的事情很簡單:即時記錄佩戴者所處的時空座標波動,並將周圍環境的關鍵資料——氣溫、溼度、空氣成分、人群密度——以視覺化的方式呈現在佩戴者的視野中。在北宋,沒有人能看到那行淡藍色的字,就像沒有人能看到徐峰真正的年齡。

此刻視野左下角的資料正在跳動。時間軸偏離度:百分之二點七。這個數字比登基那天翻了一倍。徐峰看著那個數字,沒有任何表情。百分之二點七,不算大,但增長速度驚人。如果趙玖的移駕順利完成,這個數字很可能會突破百分之五。而百分之五,是局裡規定的中級警戒線。

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借這個動作輕輕按了一下耳後的貼片。淡藍色的文字消失,資料轉入後臺靜默執行。他不需要時刻盯著那些數字——它們會自動記錄,並在偏離度超過閾值時向他發出警示。他現在要做的是用肉眼觀察,用耳朵傾聽,用經驗判斷。

隊伍繼續向北行進。太陽漸漸升高,熱氣從地面蒸騰起來,混著馬蹄揚起的塵土,嗆得人嗓子發乾。徐峰從馬背的皮囊裡取出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皮囊特有的淡淡腥味。

前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騎馬的禁軍從隊首方向奔來,在隊伍兩側來回跑動,大聲傳令:“暫停行進!暫停行進!前方有百姓擋道!”

徐峰勒住馬,往前望去。

遠處的大道上,影影綽綽地站著一群人。大概有兩三百人,稀稀落落地排在道路兩側,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土坡上。他們穿得很破,有人的衣服打了七八個補丁,有人的鞋子露出了腳趾。但他們站得很整齊,像是排了很久的隊。

趙玖的御輦在前方停了下來。徐峰看到御輦的簾子掀開了,一個穿赭黃袍的身影從車上走下來。

“徐編修。”旁邊的同僚用馬鞭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陛下下車了,咱們要不要也——?”

徐峰搖了搖頭。他沒有動,只是把馬往路邊靠了靠,找了個視野開闊的位置。

趙玖朝那群百姓走了過去。禁軍侍衛想要跟上,被他抬手製止了。他一步一步走在坑坑窪窪的大道上,冕服的衣襬拖在塵土裡,蹭出了一道長長的印子。通天冠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讓他看起來像一支在荒野中移動的蠟燭。

人群裡,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她看上去至少有七十歲了,背駝得像一張用得太久的弓。她的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碗裡盛著半碗渾濁的水。她走到趙玖面前,顫巍巍地跪了下去,把碗舉過頭頂。

“官家。”她的聲音乾澀,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官家,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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