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者事務管理局》第332章 北行(2)

作者:文科學長·6小時前

“朕,去東京。”趙玖提高了聲音,對著所有人說,“大宋的朝廷,回東京。”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領頭。但道路兩側的百姓一個接一個地矮了下去——他們跪倒在地,用最樸素的方式向這個不肯南逃的皇帝叩首。有人哭出了聲,有人喊著什麼,聲音雜亂,聽不清楚。但風把這些聲音捲起來,送得很遠。

徐峰遠遠地看著這一幕。他的手輕輕擱在韁繩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韁繩磨損的地方。視野左下角的資料忽然跳出一個小幅波動——偏離度從百分之二點七跳到了百分之三點一。不是突發事件導致的波動,而是一種持續的、穩定的上升。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而不可逆地發生。他輕輕按了一下耳後的貼片,將資料隱去。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坐騎忽然不安地刨了一下蹄子,似乎感覺到了主人手指在韁繩上那一瞬間的收緊。

趙玖回到了御輦上。隊伍重新開始前進。那些百姓還跪在路旁,不肯起來。隊伍從他們面前走過,走了很久。禁軍的馬蹄踏起的塵土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跪著的膝蓋上。他們不動。直到御輦走遠了,遠得看不見了,他們才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相互攙扶著散去。

徐峰騎著馬從他們身邊經過時,看到那個老婦人還站在原地。她把那隻陶碗抱在懷裡,抱得很緊,像抱著一件值錢的東西。她的嘴唇還在動,不知在自言自語些什麼。風吹起她花白的頭髮,幾縷銀絲在陽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徐峰移開視線,雙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肚,加快了速度。

北行的隊伍走得不快。兩千多里路,按計劃需要走將近一個月。離開應天府越遠,沿途的景象就越荒涼。第三天的傍晚,隊伍在杞縣附近的驛道旁紮營。營帳沿著一條半乾的河溝排開,炊煙從各處升起來,在暮色中變成淡藍色的薄霧。

徐峰的帳篷在營地邊緣,緊挨著樞密院其他幾個編修的帳子。他的帳子不大,剛好容一榻一案。帳簾是用粗麻布做的,放下來能擋蚊子,擋不住外面的聲音——鄰帳的編修在打鼾,遠處的馬伕在罵一匹不聽話的騸馬,更遠的地方,有士兵在哼一支不成調的曲子。

他坐在案前,沒有點燈。帳篷裡只有從簾縫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他從行囊中取出那枚透明薄片,重新貼在耳後。這一次,他同時從行囊深處摸出了另一件東西——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金屬圓盤,銀灰色,表面光滑如鏡,邊緣刻著一圈極其細密的紋路。他將其平放在掌心,用手指在圓盤中心輕輕按了三下。

圓盤無聲地亮了起來。一道淡藍色的光束從圓心射出,在他面前的空氣中展開,變成一幅約三尺見方的全息地圖。地圖上顯示的是從應天府到東京汴梁的完整路線,沿途標註了關鍵的地理節點和時間座標。開封、杞縣、陳留、雍丘——每一個地名旁邊都附著一行小字,記錄著原歷史中該地發生的事件。陳留陷落的時間。雍丘被圍的天數。汴梁城牆被金軍投石機砸出缺口的方位。

徐峰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完顏宗翰的動向已經更新到了系統中——地圖的北端,太原以北的位置,有一個不斷閃爍的紅點。那是金軍西路軍的前鋒位置。根據系統的推算,如果按照當前的行軍速度,完顏宗翰將在三十五天左右抵達黃河北岸。而趙玖抵達東京需要將近一個月。這意味著趙玖入城後,只有不到十天的準備時間。

對於一座城牆殘破、守軍不足三萬的城池來說,十天是不夠的。

徐峰伸出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了一道線。游標的軌跡從太原一路延伸到黃河渡口,再南下到東京。這是他根據當前資料推測的金軍進軍路線。然後他又劃了另一條線——那是趙玖可能的南逃路線。兩條線在黃河岸邊交會,形成了一個微小的交叉點。

他在那個交叉點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手指輕輕一彈,將地圖關閉。金屬圓盤重新歸於沉寂。帳中又恢復了黑暗。

他沒有記筆記。這些資訊不需要記錄在案——它們會自動儲存在系統中,隨時可以調閱。一千多年來的每一條記錄,每一個偏差,每一次干預,都安靜地儲存在只有他能訪問的資料庫裡。他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有人打開了這個資料庫,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事件記錄,會是什麼表情。但他知道不會有那一天。因為沒有人能活到那麼久。

除了他。

他躺在窄榻上,雙手枕在腦後。帳外的聲音漸漸稀了。馬伕罵累了,騸馬也安分了。打鼾的編修翻了個身,鼾聲中斷了片刻,又續上了。遠處有夜鳥在叫,叫聲很短,像石子落進井裡。

他想起白天那個老婦人。她舉著陶碗的樣子,讓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見過的另一個人。那個人也是在路邊,也是舉著一碗水,也是在皇帝經過時跪了下來。不同的是那個皇帝沒有停下來。他坐在御輦裡,簾子都沒有掀。隊伍從那個舉碗的人面前走過,馬蹄把那隻碗踢翻在地,水灑在塵土裡,很快就幹了。

那個皇帝是真實的趙構。

而今天這個——這個接過碗、喝下水、彎下腰來對老婦人說“你也回去吧”的人——是一個不該存在的偏差。徐峰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老婦人被馬蹄揚起的塵土模糊了雙眼時,心裡在想什麼。她在想:官家喝我的水了。官家要去東京了。大宋有救了。

她在想這些。而這些,在真實的歷史上,從未發生過。

第六天的傍晚,隊伍在一個不知名的小村外紮營。村子的名字徐峰在地圖上查過——馬家口,一個只有四十來戶人家的小村落,連縣誌都未必有它的位置。但村子旁邊有一片槐樹林,林子後面有一條小河,水源方便,適合紮營。

徐峰吃過晚飯後走出帳篷,在營地邊緣散步。夕陽正從西邊的地平線上沉下去,天空被燒成層層疊疊的橘紅色。橘紅下面是一道很窄的、淺藍的暮光帶。雲層很低,壓著地面,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他走到槐樹林邊時,忽然聽到林子裡有說話的聲音。聲音壓得很低,但順著風,依稀能聽見幾個字眼。

“——官家說了,不南幸——”一個稚嫩的聲音,大概是個半大孩子。

“——真的不走了?”另一個更小的聲音,帶著哭腔,“那咱爹能回家了?”

“——能。官家說了算——”

徐峰放輕腳步,往林子深處走了幾步。透過樹葉的縫隙,他看到兩個小孩蹲在一棵老槐樹下,面前擺著一排小石子。大一點的孩子大概十歲出頭,瘦得像根竹竿,正在把一顆石子往前推了一步:“這是官家。”然後把另一顆更小的石子放在旁邊:“這是咱家。官家往北走,咱爹就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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