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釋:籤軍:金朝在佔領區強制徵發的漢人軍隊。籤軍的來源包括戰俘、降兵和平民,被徵者需自備武器和糧草,戰時常被充當前鋒或攻城的第一波消耗品。籤軍制度是金朝“以漢制漢”策略的核心,也是北方淪陷區漢人最恐懼的暴政之一。拒絕籤軍者通常面臨處決。徐峰講述的教書先生的故事,在《三朝北盟會編》和《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中均有類似記載,是當時北方士人抵抗精神的典型案例。】
他停住話頭,在心裡提醒了一下自己。說得太多了。他的職責是觀察和記錄,不是在城牆上給一個穿越者提供情感支撐。他微微抿了抿嘴唇,把接下來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趙玖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冷漠的那種沒有表情,而是一種把太多情緒壓在了太深的地方之後剩下的空白。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種一個人決定要做一件事之前的亮,不是淚光。
“你親眼見過這些事?”
徐峰沉默了一瞬。這個問題不好回答。真定之戰發生在靖康元年,他確實在場——但不是以樞密院編修的身份。但他不能告訴趙玖這些。
“臣在河北待過幾年。”他說。
趙玖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某種審視,但很短暫。然後他點了點頭,轉過身去重新望向北方。他的目光越過城牆的垛口,越過城外荒草叢生的護城河,越過河對岸廢棄的渡口和燒焦的樹林,越過黃河——黃河在視線盡頭,看不見,但每個人都知道它在那裡。
“朕在應天府登基那晚,做了一個夢。”趙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輕,像是自言自語,“夢見朕坐在臨安的宮殿裡,窗外是西湖。湖上有畫舫,舫上有歌女在唱柳永的詞。朕端著酒杯,看著歌舞。然後有人進來,說北邊來了急報,說金人攻破了四川,從西邊包抄過來了。朕放下酒杯,問:怎麼辦?沒有人回答。朕回頭看,身後一個人都沒有了。”
他停了片刻。
“朕醒了之後,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朕想——那不是夢。那是已經發生過的事。”
徐峰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趙玖說的沒錯。在真實的歷史上,宋高宗趙構在臨安的西湖邊度過了他的晚年,在歌舞昇平中接到了金軍攻破大散關的急報,在驚慌失措中禪位給養子趙昚。那是已經發生過的歷史,是這座房子的一部分。趙玖說“那不是夢”,他是對的。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能看到這個“夢”,是因為在他之前,真的有人在那座宮殿裡、在那面西湖邊,端著酒杯度過了一生。
“徐編修,”趙玖轉過身來看著他,聲音恢復了正常,“你跟宗留守說一聲,今天下午,朕要看城防圖。”
“是。”
趙玖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他微微頷首,然後從徐峰身邊走過,沿著城梯下了城牆。工部郎中和兵部郎中急忙跟上,腳步在石階上踩出一串急碎的聲響。
徐峰沒有跟下去。他站在城頭,看著趙玖的背影消失在城梯的轉角處,然後轉過身,重新面向北方。城牆上的風更大了些,吹得城垛上的旗幟啪啪作響。他把手扶在垛口的石沿上,感覺到石頭被太陽曬得微微發暖。石頭很舊,表面有刀痕和火燒的痕跡。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城磚,磚縫裡長著一叢枯黃的草,草根死死地抓著磚縫裡的泥。他把目光移開。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黃河水的腥味和遠方曠野的乾燥。他站在城牆上,站了很久。
下午,徐峰沒有去城防廳。他的職責是樞密院編修,整理軍報和往來文書,不需要參與每一次軍事會議。他把上午城牆巡視的記錄整理成文,送到兵部歸檔。在兵部門口,他碰到了從裡面出來的宗澤。老將穿著半舊的戎服,腰間繫著寬皮帶,臉色比前幾天在朝堂上看起來更疲憊一些,但眼睛裡的光還在。
“徐編修。”宗澤叫住了他,聲音沙啞,像是嗓子用得太多了,“陛下上午上城了?”
“是。”
“怎麼說?”
“陛下看了七處裂縫、四處塌陷、陳州門的石券。問了修補的工期、人力和材料。問得很細。”徐峰如實回答。
宗澤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腮幫子的肌肉微微鼓起。然後他用一種很輕的聲音說:“陛下是真的要守。”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徐峰沒有接話。宗澤也不需要他接話。老將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走了。他的背影在兵部廊下的陰影裡顯得很寬,把整個走廊都塞滿了。
徐峰從兵部出來,沒有回住處。他沿著御街往北走。御街兩側的店鋪比幾天前多了幾家開門的——不是正式的商鋪,是有人在門口擺攤,賣一點粗陶碗、舊衣服、生了鏽的鋤頭。一個攤主正在用破布擦一隻陶罐,動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件貴重的東西。另一個攤主是個中年婦人,面前擺著幾雙布鞋,鞋底納得很密實,針腳整齊,一看就是花了工夫的。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吆喝,沒有招攬,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有人來問價。
徐峰在一個賣棗糕的攤前停下腳步。棗糕是冷的,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糖霜,賣棗糕的是個老婦人,頭上包著一塊褪了色的藍布巾。她看見徐峰停步,連忙站起來,用衣角擦了擦手。
“客人,棗糕,今天早上才蒸的。”她的聲音有些侷促,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買賣的話了。
徐峰買了兩塊棗糕,付了銅錢。老婦人接過錢,對著日光看了看,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的布袋中。她的布袋是粗布縫的,袋口用一根麻繩繫著,繩頭已經磨得起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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