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元年六月十五，東京汴梁。
完顏宗翰的前鋒已過汲縣。樞密院收到的最後一封北來密報是在六月十三的深夜，由一個渾身是血的斥候騎馬衝進南薰門送來的。
斥候的馬在甕城裡倒地而斃，口吐白沫，渾身抽搐。斥候本人中了兩箭，一箭在肩，一箭在大腿，被守門兵士從馬背上抬下來時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只反覆喊著幾個字：“金人——渡河了——”
金人沒有渡河。完顏宗翰的主力仍在北岸集結，但小股前鋒已開始在數個渡口試探性地搶渡。
宗澤連夜調了兩千人增援北岸渡口，在河邊多樹起了十面旗幟，讓對岸的金軍斥候看到旗幟的數量，誤判南岸的兵力。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緩兵之計。兩千人擋不了太久。真正的大仗，不是在北岸的灘塗上，而是在東京的城牆下。
天一亮，這種山雨欲來的緊繃便瀰漫在東京的每一條街巷。南門大街的店鋪雖然開了門，但店主們的眼神都不在貨品上，而是在城北的方向——那個方向，是黃河。
賣棗糕的老婦人沒有出攤，她的攤位空著，只有那條被坐得發亮的木凳還擱在牆根下。
相國寺前的粥棚還在施粥，但排隊的人明顯少了，留在城裡的人大多已經找到了一碗飯吃，離開的人——那些家在鄉下、或者有親戚在南方的流民——正陸續從南薰門出城，扛著扁擔和包袱，沉默地往南走。
出城的人流從清晨開始便沒有斷過，扁擔的吱呀聲和孩童的哭鬧聲混在一起，在南門大街的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嘈雜的尾音。
徐峰沒有出城。他被臨時調到了城北防區，協助整理各門守軍的糧草和軍械清冊。這是一份枯燥的工作——核對數目，謄寫清單，把模糊的數字改清楚，把對不上的數目圈出來派人去問。
從辰時做到申時，他的手指被炭筆染得烏黑，面前摞起了半尺高的清單。同僚們埋頭苦幹，偶爾有人抬頭揉一揉酸脹的眼睛，然後繼續低頭書寫。
窗外時有傳令兵策馬奔過，馬蹄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每一聲都像石子投入水面，在伏案工作的寂靜中激起一圈不安的漣漪。
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這份枯燥就會被打破。
六月十五的傍晚，城頭的晚鐘敲過了酉時，夕陽正從南薰門的方向斜斜地照過來，把整個東京染成一片濃淡不一的橘紅色。
南門大街的石板上映著夕光，人流已經稀疏了，出城逃難的百姓大多在午前便離開了，留下的店鋪早早上了門板，只有幾隻野狗在空蕩蕩的街面上嗅來嗅去。
突然，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南薰門方向傳來。不是馬，不是車，是人的腳步——很多人的腳步。整齊，沉重，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像一面巨大的鼓被從遠到近地敲過來。街面上還在遊蕩的野狗最先察覺到了什麼，豎起耳朵，夾著尾巴竄進了巷子深處。
徐峰從樞密院廨舍的窗戶往外看。他的視線穿過窗格，越過御街兩側低矮的屋簷，看到了一支隊伍正從南薰門方向走來。
不是禁軍——禁軍的軍服是赤色的，而這些人大多穿著雜色的布衣，有的是短褐，有的是半舊的戎服，有的乾脆披著一塊褐色的麻布當披風。
他們的兵器也很雜：有人扛著制式的長矛，矛頭磨得發亮；有人拿著打獵用的鋼叉；還有人腰間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砍刀，刀柄上纏著磨得發黑的麻繩。
他們不是正規軍。
但他們的步伐很整齊。不是操典練出來的整齊——正規軍的步伐是一種精確的、有意識的整齊，每一步都經過千百次重複的矯正——這些人沒有那樣的整齊。
他們的步伐更沉、更重、更本能，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像是腳下不是青石板而是泥濘的田埂。
他們的臉上也沒有操練出來的肅穆，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疲憊、飢餓、風塵僕僕，但眼睛裡的光是燒著的。
不是燭火那種溫和的光，而是野地裡篝火那種——粗糲、熾熱，把整張臉都映亮了。
隊伍前頭，有一個騎馬的年輕人。他不像當官的那些騎馬的——沒有錦緞的馬鞍，沒有銅飾的轡頭，馬是一匹雜色的黃驃馬，瘦得肋骨根根可數，但馬鬃被仔細地梳過，紮成了一排整齊的小辮。
馬上的人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青色戎服，腰間佩著一柄制式長刀，刀鞘的漆皮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他的臉很年輕，但皮膚被風吹日曬磨得很糙，額角有一道新結痂的刀疤，暗紅色的痂塊在夕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的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很銳利，在風塵僕僕的臉上顯得格外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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