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九月十九，圍城第五日。
天還沒亮，徐峰在樞密院廨舍裡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醒。
馬蹄聲從城北方向傳來，由遠及近，踏在御街的石板上濺起碎冰碴，清脆而急促。
他睜開眼睛，從桌案上抬起頭來——昨夜他是趴在桌上睡的，面前攤著各門彙總來的傷亡數字，炭筆還擱在紙邊。
窗外的天色是那種灰濛濛的、尚未破曉的深藍，院子裡的老槐樹在晨風中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他搓了搓凍僵的手指，拿起炭筆，繼續核對昨夜未完成的軍械清單。
圍城進入第五天，樞密院的文書量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比戰前翻了兩倍。
各門防區的傷亡數字每日更新，陣亡名錄、傷兵清冊、箭矢消耗、弩弦損耗、糧草餘量——每一條數字都需要核對、謄抄、歸檔。
樞密院原本有七名編修，圍城開始後，兩名被臨時抽調到城防廳協助軍令傳遞，一名在第三天去萬勝門送軍報時被流矢射傷了肩膀，躺在病床上起不來。
剩下的人手連軸轉，每個人的眼睛下面都掛著青黑色的陰影。
徐峰是其中最沉默的一個，也是效率最高的一個——他謄寫的數字從不出錯，而且從不需要複核第二遍。
沒有人知道這是他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積累的經驗，只覺得這位寡言的徐編修做起事來出奇地穩當。
門簾被掀開，一股冷風灌進來。
樞密院的小吏探進半個身子，臉被凍得通紅，說話時嘴裡噴著白汽：“徐編修，安肅門的傷亡名單送來了。這一批是昨晚的。”
他把一疊被血漬和泥水浸過的紙放在桌角。
紙頁的邊緣捲曲著，有幾處被什麼東西粘在了一起，小吏放紙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東西。
徐峰點了點頭。
小吏放下門簾退了出去，廂房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隔壁房間偶爾傳來算盤珠子的碰撞聲。
他把那疊紙拿過來，在面前攤平。
第一頁的抬頭寫著“安肅門防區陣亡將士名錄”，日期是建炎二年九月十八，下面用墨筆列著一行行名字，每個名字後面綴著籍貫、所屬都、陣亡時間和死因。
墨跡有深有淺，有幾處的墨色被水漬洇開了，大概是寫的時候紙面沾了水——也可能是淚。
負責記錄的是安肅門的行軍參軍，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字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徐峰見過他——去年雪夜，在城牆上，就是這個年輕人坐在垛口下，藉著篝火的光往名冊上寫名字。
徐峰開始核對。
他的手指沿著名單一行行往下移，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把每個名字和樞密院存檔的編制名冊進行比對。
樞密院的編制名冊是圍城前最後一次核編時留下的，上面的名字大多是去年冬天補進去的新兵。
圍城以來，他每天都在做這項工作——從各門送來的陣亡名單中找出對應的編制記錄，在名字旁邊用炭筆輕輕畫一道橫線。
橫線畫得很輕，細得像頭髮絲，但每一道都意味著名冊上的一個名字從活人變成了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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