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笑——不是勝利的笑，是劫後餘生、控制不住神經的笑。
有人在哭——那個丟了弟弟計程車兵蹲在牆角，抱著那隻沒送出去的備用弩弦，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但嘴裡含著東西，他是剛才被人塞了一塊蒸餅。
張憲沒有笑，沒有哭，也沒有接薑湯。
他靠在甕城門洞的石壁上，仰頭喝了一大口冷水，然後用手背抹了抹嘴。
他的臉上全是硝煙燻出的黑灰，嘴唇乾裂出血，右手虎口上纏的麻布燒焦了一個角。
他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雪，搓掉手上沾的油漬和血漬，雪在掌心化開時變成淡紅色的水從他指縫間流下來。
然後他站直身體，對守在甕城門口的行軍參軍說：“清點人數。”
人數很快清點完畢。
出城三千人，回來兩千五百餘人。
陣亡四百餘，傷者百餘。
陣亡者的名字被行軍參軍用凍得發僵的手指一個一個地記在名冊上。
名冊的紙是圍城前從樞密院領來的——紙面上印著樞密院的硃紅抬頭，現在被雪水浸得字跡模糊。
有些死者沒能帶回——他們永遠留在了那個冰雪未化的河灘，以各種姿態定格了生命最後的掙扎。三
百多個名字，三百多道橫線，每一道都畫在圍城第五十四天的深夜。
徐峰從城樓上走下來，衣襟被風灌得鼓脹。他隔著一整個甕城的陰影，遠遠看到那些推在門洞裡的雲梯殘骸——幾架僥倖沒有完全燒燬的，被士兵們拖回來當柴火。
殘骸還帶著火場的焦臭。
他看到那個蹲在牆角的年輕人把一截燒焦的麻繩塞進懷裡，轉過頭去面朝牆，肩膀抖動。
有一瞬間，他想起去年在相國寺前，掃地老僧將一顆菩提子放在他手中。
老僧說：你能記住一個人的名字，這個人就還在。
他走到行軍參軍身旁，在臨時支起的案几邊拿起那本記錄了四百多個名字的名冊，翻到最新的一頁，從參軍手裡接過筆，把其中幾處寫得太潦草的姓名重新描了一遍。
那個丟了弟弟計程車兵叫劉小石，他弟弟叫劉小木。
兩個名字在名冊上挨在一起。
他沒有去打擾張憲。
他只是端著那碗沒人接的薑湯走過去，放在他腳邊的石階上。薑湯已經不冒熱氣了，碗底的石階被夜風吹得冰涼，碗壁的餘溫很快就被吸走了。
但張憲低頭看了它一眼，然後拿起來，喝了一口，繼續靠在石壁上望著城門外的夜。
十一月九日清晨，圍城第五十五天。完顏宗翰拔營。
金軍北撤的速度比圍城開始時要快得多——他們來時用了好幾天在冰面上鋪木板、打樁、測試冰層厚度，走的時候連帳篷釘都沒拔完，還留在冰面上的帳篷在風中鼓起來又癟下去。
冰面上到處是遺棄的輜重——燒焦的攻城槌殘骸、沒組裝完的拋石機散件、踩扁的鐵鍋、凍成冰坨子的籤軍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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