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趙構在南薰門城樓上舉行了一場簡短的告天儀式。
圍城期間那面被流矢射穿了三處的舊旗已經降下來了。
旗面上有三處箭孔，孔緣的絲線被箭桿穿過時扯得參差不齊，金軍攻城時石彈砸起的塵土和火油燒起的濃煙把硃紅底子燻得發暗，繡金的“宋”字上結著一層洗不掉的菸灰。
降旗時沒有人說話，幾個守城士兵把旗繩從滑輪上解開，舊旗從旗杆上緩緩滑下來，被接住時還在風中抖了一下，像一雙合攏的手臂。
送旗的老兵用袖子擦了擦旗面上的菸灰，沒擦掉，但他還是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
新旗被捧上來時是疊得整整齊齊的，展開之後，硃紅的底子在晨光中燒得像一團重新點燃的火焰。
旗上的字仍然是“靖康之後，大宋不亡”，但筆鋒比上一面旗更銳——是趙構自己寫的，用提鬥筆蘸著金粉墨寫在硃紅錦緞上。
他的字不像宋徽宗的瘦金體那麼飄逸，更硬，更直，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張叔夜在儀式開始前看著這幾個字，良久沒有說話。
徐峰站在他旁邊，聽到他用極輕的聲音念出“不亡”兩個字，竹杖在青磚上微微移了一下。
趙構站在城樓最高處，面朝北方的黃河。
他仍然穿著那件赭黃袍，通天冠，和圍城前在城牆上巡視城防時一模一樣的打扮。
圍城五十五天，他每天巡城，每天在城牆上站至少一個時辰，城牆上每一個垛口都見過這件赭黃袍。
今天他的面容比圍城前瘦削了些，顴骨的輪廓比圍城前更分明，但他站在那裡迎接將士的目光時，後背仍然挺得很直。
張叔夜拄著竹杖，站在趙構左側。
老人的背在圍城期間更佝僂了，竹杖頭的鐵箍在石板上微微發顫，不是竹杖在抖，是握竹杖的手在抖——圍城五十五天，他每天只睡兩個時辰，他的身體已經透支到了極限。
但戎服穿得一絲不苟，腰帶束得極緊，甲片的牛皮繩是出發前張憲幫他重新綴過的。
張憲站在父親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垂在身側，右手虎口上的麻布換過了，不再是圍城期間那條被血浸透的舊布，換了一條幹淨的。
但徐峰注意到他的手指仍然微微彎曲著——那是長期握刀之後肌腱的慣性收縮，不是緊張，是手掌已經習慣了刀柄的形狀。
李綱站在文臣首位，手裡捧著祭天文誥。
張俊、劉光世等將領依次排列。
宗澤的磁州舊部被安排站在武臣班列的最前排，總共不過數十人——三千磁州兵，圍城結束後還能穿著戎服站在這裡的，只有這麼多。
儀式很簡單。
沒有教坊樂舞，沒有繁文縟節，趙構甚至沒有念長篇祭文。
他只是跪在城樓上，朝北方的黃河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將新旗親手升上旗杆。
旗繩從他手中緩緩滑過時發出粗糲的摩擦聲，滑輪因年久失修而吱嘎作響，每轉一圈都像是這面旗在掙脫什麼東西。
新旗升到旗杆頂端時被北風猛地展開，硃紅的底子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顆重新開始跳動的心。
趙構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後迅速放下。這個動作只持續了不到一個呼吸，站在側後方的徐峰從側面看到了他眼瞼邊緣微微泛紅的皮膚——很快就消退了，隨後他又恢復了那種一貫的、平靜的帝王表情。
但徐峰知道他流過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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