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結束後，樞密院的公務沒有圍城前那麼緊了，大部分編修都提前回了住處。
但他習慣把每一份檔案都親自歸檔完畢再走。
最後一個歸檔專案是萬勝門、安肅門、通天門三個防區的軍械消耗彙總——圍城期間，這些數字是他每天都要核對的。弩機損毀數量、弩絃斷裂數量、箭矢消耗總量、火油耗盡日期、蒺藜補充批次。
此刻這些數字變成了不再變動的最終數字，安靜地躺在彙總清冊的墨跡裡。他用炭筆在封面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歸檔日期：建炎二年十一月。
然後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
門外的梆子聲敲過三更，火盆裡的炭早已熄滅，空氣冷得能看見自己撥出的白汽。
他把銅錢從衣襟內側取出來，放在桌上那疊厚厚的卷宗旁邊。
銅錢上的字跡已經完全磨滅了——不是今天磨滅的，是很久以前就已經磨滅了。
他在漫長的歲月中反覆摩挲過這枚銅錢，每一次都只是為了確認一件事：他還在守著。
而每次他都在摩挲完之後又把它放回衣襟內側，繼續他無休止的守護。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他看著這枚銅錢時，腦海裡反覆浮現的不是建隆元年陳橋驛的雪夜，也不是澶州城頭寇準的影子。
他想起的是今天下午在萬勝門外焦土上撿到的弩機握把。相州，湯陰，趙。唱歌走調的年輕人。趙石頭。
他的使命要求這些人死——不是他個人的惡意，而是歷史的剛性要求。
這些人必須死在圍城中，因為歷史主線規定宗澤必須死，規定東京必須被圍，規定守城部隊必須付出傷亡代價。他們不死，歷史就會偏離。
為了讓歷史保持原樣，這些人的名字必須寫在陣亡名錄上，他們的弩機握把必須被燒焦在焦土裡，他們的歌聲必須消失在城牆上。
但趙構今天在城樓上流淚了。
趙構不該流淚。
歷史主線上的宋高宗趙構不會流淚，更不會站在南薰門城樓上對將士彎腰鞠躬。
那個趙構在南逃之後偏安一隅，在西湖邊畫他的畫、聽他的曲，把中原的淪陷和將士的鮮血都交給秦檜去處理。
他從未為陣亡計程車兵流過眼淚，從未在城樓上向守城計程車兵鞠躬。
趙構做了所有這些事。
這些行為對歷史主線而言都是偏差——它們把這場圍城戰的敘事從“朝廷被迫堅守待援”變成了“皇帝與軍民誓死守土”。
對他來說，這是必須糾正的錯誤。
但徐峰發現自己不想糾正它。
他把銅錢放回衣襟內側，從桌上拿起那隻燒焦的弩機握把。
然後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圍城結束後的夜空很乾淨，沒有圍城期間漫天的煙火和石彈劃過空氣的尖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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