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結束了，但朝廷內部的矛盾才剛剛開始。
正月以來，樞密院收到的彈劾奏疏比圍城前多了數倍。
彈劾的物件不是趙構——趙構在圍城期間的表現無可挑剔，每天巡城，站在最危險的位置讓守城士兵看到他的赭黃袍，除夕夜下詔宮中用度減半、內庫存糧全部撥給城防廳。
這些事東京的百姓看在眼裡，朝中的大臣也看在眼裡。沒有人敢在圍城剛結束後彈劾一個守城有功的皇帝。
彈劾的物件是圍城戰中立下大功的人。
第一份奏疏彈劾張憲。
罪名是“擅出城擊敵，致士卒傷亡過重”——指的是圍城第五十四天那場燒燬金軍右翼子營的夜襲。奏疏上寫得很詳細：出城三千人，回來兩千五百餘，陣亡四百餘。四百多條人命，換來了什麼？燒了金軍幾架雲梯、幾座攻城槌，金軍第二天就撤了。
但金軍撤圍是因為完顏宗翰後方吃緊、糧草不濟、太行義軍咬得太緊——不是因為那幾架雲梯被燒了。
這四百多人死得有沒有必要？出城擊敵是不是將領貪功冒進？奏疏的最後留了一個看似公允的尾巴：請朝廷徹查，以明賞罰。
徐峰在樞密院的值房裡讀到這份奏疏時，窗外正在下雪。不是圍城時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正月末的細雪，軟綿綿的，落地就化。
他把奏疏從頭到尾讀了兩遍。
第一遍看的是罪名的措辭和彈劾的邏輯結構——整篇奏疏的行文極有章法，每一段都先陳述事實，再做法律定性，最後引出對“賞罰不明”的擔憂。先定性、再引用、最後留一個看似公允的結論，這是臺諫系統彈劾武將的標準套路。
第二遍他翻到奏疏末尾看署名人。署名人是禁軍中的一名老將，姓孟，名不詳，官階不低——正四品，廂都指揮使銜，曾在靖康年間守過陳橋門。圍城期間他的部隊被分配在萬勝門，表現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出挑。和張憲這種帶著三千人敢出城燒營的年輕將領相比，他的戰績確實顯得平淡。
張憲的夜襲在當時是被張叔夜批准、事後被城防廳作為成功戰例通報全軍的。
如果夜襲是“貪功冒進”，那張叔夜的批准算什麼？
如果夜襲的四百多條人命“死得沒有價值”，那圍城五十五天裡城牆上的每一個陣亡者都要重新定義——“死得有沒有價值”這種問題，在圍城期間從來沒有人問過。
因為守城的人沒時間問，攻城的人不會替你問。
只有在圍城結束之後，在倖存者開始重新分配利益的時候，這個問題才會被人從故紙堆裡刨出來。
如今圍城結束了，這樣的問題果真被擺上了案頭。
他把彈劾奏疏和城防廳關於夜襲的批覆原件一起歸檔。
批覆原件是圍城第五十五天城防廳下發的——對安肅門夜襲，城防廳的批覆裡明確寫了“此戰出敵不意，焚其攻城器械殆盡，金人奪氣，為解圍之關鍵一役”。
批覆末尾蓋著張叔夜的印章。
這份批覆和彈劾奏疏放在同一個檔案卷裡，形成了某種奇異的對照——同一件事，圍城剛結束時是“解圍關鍵”，正月還沒過完就成了“貪功冒進”。
他沒有在彈劾奏疏的呈辦意見欄裡籤任何字。
按照樞密院的辦事規矩，彈劾奏疏轉呈城防廳之前，需要經手編修在呈辦欄簽署初步意見——是直接轉發、加簽調查、還是退回補充。
這類彈劾通常用“擬轉呈”三個字打發，既不表明立場，也不耽誤流程。
他把筆擱在硯臺邊，將那三個字寫完，但在寫到署名和日期時，炭筆尖頓了一下。
他想了想，放下炭筆，拿起一支舊兔毫筆，蘸了硃砂，在彈劾奏疏的呈辦欄裡只寫了一行硃批小字：“該戰經城防廳批准，有批覆原件存樞密院備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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