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夜頷首：“你去辦。”
徐峰迴到樞密院廨舍，把門關上，在案前坐下來。
他沒有立刻研墨，而是先攤開一張空白驛傳單，用炭筆在背面畫了一道從東京到臨安的驛道路線，在每一個驛站旁標註了當地駐軍和糧倉的番號。
這些資訊他不需要查檔案——沿線的驛站分佈、各州府的存糧數量、哪座驛站有換馬棚、哪段官道容易被散兵襲擾，穿管局的後臺有這些驛站的詳細資料，他根本不需要查。
圍城剛結束，驛傳損耗嚴重，接力傳信的速度比戰前慢了將近一半，途中缺馬少糧是常事。
他逐一擬好發往沿途各府州縣的文書底稿，措辭一律精簡：勤王軍南下平叛，所過之處，糧草驛站由地方先行預備，不得遲誤。
擬完之後他沒有立刻封緘，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無聲地叩著。
沿途路線安排得再周全，最終還是需要有人把這些紙面上的命令落實下去——排程驛馬、協調各地官府配合、處理途中各種突發狀況。
靠樞密院留在東京發函是來不及的，勤王軍走得急，必須有一個熟悉驛傳系統的人隨軍出發，在行軍途中邊走邊對接下一個驛站的資源。
這個人選不太好找。既熟悉驛傳文書流程、又能騎馬長途奔波的樞密院文官，本來就不多；再加上沿途有金軍散兵襲擾，風險不是每個文官都願意承擔的。
他考慮再三，決定到城防廳向張叔夜自請隨勤王軍南下沿途協調驛傳。
他告訴張叔夜的理由是驛傳系統損耗嚴重，有樞密院的人隨軍可以加快沿途補給排程。
張叔夜拄著竹杖看了他一眼，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有一道很銳利的光——不是懷疑，是那種一個老人在戰場上活了大半輩子之後看透一切的光。
他說徐編修在樞密院管了兩年驛傳文書，確實是此行最合適的人選。
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第二句話。
當夜，徐峰在住處收拾行裝。
裘袍、炭筆、記錄紙、銅錢、三顆菩提子，金屬圓盤放進袖袋。他走到窗臺前，看了一眼那隻破陶罐和旁邊燒焦的弩機握把。
陶罐裡的雪水已經乾涸，罐底結了一層薄薄的灰；弩機握把上的麻繩殘段還是保持著那個雙環扣的形狀，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霜澤。
他沒有動這兩樣東西。
它們在窗臺上很安全——這裡是東京，是圍城結束後暫時恢復了平靜的東京。他不知道自己這一走要多久，但他覺得這兩樣東西還是放在窗臺上的好。
至少，它們替他守著這間屋子。
勤王軍是在三月十三凌晨出發的。
三千人，從張憲的安肅門舊部裡挑出來的精銳。
出發時天還沒亮，甕城裡的火把被風吹得噼啪作響，松脂的氣味和士兵戎服上殘留的焦土味混在一起，在晨風中緩緩散開。
張憲騎著一匹黃驃馬站在隊伍最前面，馬背上掛著乾糧袋和水囊，馬鞍後面綁著兩卷備用的弩弦。
徐峰騎馬跟在張憲身後不遠。
他的騎術不算好——在樞密院當文官這兩年，騎馬的機會遠不如在城牆上走路多，但驛道沿途的路線、驛站之間的距離、每個驛站有多少匹馬、哪段路有岔道容易走錯，這些他比騎術更熟悉。
他把驛傳路線圖摺好放在袖袋裡，馬鞍後面綁著一隻羊皮卷囊，裡面裝著樞密院發給沿途各府州縣的驛傳預備文書底稿，蓋好了樞密院的關防，沿途只需填上當地驛站的名稱和日期即可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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