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三月，臨安。
苗傅和劉正彥是在三月初五的深夜動手的。
他們率領麾下親兵包圍了趙構在臨安的行在，將宮門從外側反鎖，在四周佈設拒馬和絆馬索，然後派一名傳令兵進去通報。
傳令兵的口信措辭極其直白——“苗、劉二將軍請陛下退位。”
此時距離東京解圍已過去將近四個月。
四個月裡，朝廷中樞從東京移到了臨安——不是遷都，是趙構在圍城結束後決定趁金軍暫時北撤的間隙到江南各府巡視防務。
臨安富庶、運河便利，更關鍵的是遠離北岸金軍的攻擊半徑。
但也恰恰是這種遠離前線的安穩，給了某些人動手的膽量。
圍城的慘烈記憶在臨安的暖風中褪色得很快，對於禁軍中的舊將來說，圍城已經結束了，現在是重新瓜分權力的時候。
苗傅和劉正彥不是突然起意。
兵變的由頭在圍城結束後就開始積累了——趙構重用了圍城戰中的功臣，張憲被破格提拔為前軍都統制，韓世忠在河北獨當一面，岳飛在太行山連破金軍三座營寨後被召赴行在面聖。
這些年輕將領的崛起，觸動了禁軍舊將的利益格局。
圍城五十五天，守城的是張憲這些新銳，苗傅和劉正彥的部隊被安排在戰況相對緩和的外圍防線，雖然也立了功，但遠不如安肅門守軍那樣引人注目。
圍城結束後論功行賞，張憲升了都統制，苗劉二人只得了些不疼不癢的賞賜，連麾下士兵的賞錢都比別人少。
苗傅對此極為不滿。
他在禁軍中資格老——靖康年間守過陳橋門，建炎初年隨趙構從應天一路到東京，算不上戰功赫赫，但論資歷遠在張憲之上。
在他看來，一個從相州帶民兵投軍的毛頭小子兩年之內就爬到了都統制的位置上，而自己這個老資格卻被晾在一邊——這不是賞罰不公是什麼？
劉正彥是苗傅的副手，脾性比苗傅更烈，二人在軍中反覆煽動麾下兵將對趙構“賞罰不公”的怨氣。
圍城結束後這幾個月，這股怨氣在暗處發酵，終於在臨安找到了出口。
兵變的訊息是三月十二傳到東京的。
傳信的是一路換馬不換人從臨安狂奔回來的樞密院信使，馬在安肅門甕城裡倒地而斃，口吐白沫，渾身抽搐。
信使從馬背上滾下來時左肩還插著一根折斷的箭桿，戎服的半邊袖子被血浸透了，箭桿的斷口處參差不齊——大概是在路上被截殺時折斷的。
他被人架到城防廳門口，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臨安兵變”，便一頭栽倒在地，後背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張叔夜正在輿圖前修改城防部署。
他聽到這三個字時，手裡的炭筆頓了一下，筆尖在輿圖上按斷了一小截。
頓了這一下之後，他沒有追問細節，沒有拍案而起，只是把斷筆擱在筆架上，用那隻枯瘦的手重新拿起一支新炭筆，把剛才畫了一半的防線改完，然後才拄著竹杖從輿圖前站起來。
站起來的過程很慢，竹杖在地上滑了一下，旁邊的參軍伸手去扶，他擺了擺手，自己站穩了。
“張憲。”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城防廳裡，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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