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機會散了之後，徐峰迴到樞密院值房。
門一關，屋裡便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把剛才軍機會上各人發言的要點逐一整理歸檔，該送城防廳的送城防廳，該存檔的存檔。
做完這一切，他把筆擱在硯臺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秋天的陽光正從槐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窗臺上灑下一片斑駁的光斑。破陶罐、弩機握把、乾涸的土塊，三樣東西並排擺在窗臺上，被陽光照得微微發暖。
他起身把門從裡面閂上，把窗簾拉嚴，然後從行囊深處取出手機放在桌上。
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淡藍色的全息地圖在昏暗的廂房裡展開，照亮了他面無表情的臉。
他把地圖放大到陝西路，找到了富平。
渭水在北，隴山在南，兩條地理屏障之間是一片寬闊的平原——富平戰場。
系統自動標註了地形資料和歷史對照：張浚的十八萬大軍已經集結完畢，完顏婁室的五萬精騎正在富平以東三十里處紮營。這是歷史主線上最關鍵的節點之一——富平之戰，宋軍慘敗，陝西大部淪陷。箭頭在地圖上密集排列，每一處缺口都對應著一份還未送達的補給清單、一個還未抵達指定位置的斥候小隊、一座剛被秋雨泡軟還沒來得及重新夯實的渡口。
如果張浚打贏了，整條時間線將不可逆轉地偏離。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沿著宋軍糧道的路線緩緩移動。
糧道從京兆府出發，經渭南、華州，抵達富平南大營。沿線的每一處渡口、每一座糧倉、每一個補給節點，他都一一調出檔案核對過。
系統的環境監測資料顯示，今年陝西的秋雨比往年多了近一倍，渭水的幾個主要渡口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泥濘堆積，運糧車在渡口前的泥灘上排成長龍，車伕們用撬槓墊在車輪下，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每天只能走往年一半的路程。這意味著富平前線的糧草儲備正在被快速消耗，而後續的補給無法按時抵達。
宋軍的兵力是金軍的數倍，十八萬張嘴每天消耗的糧草是金軍的好幾倍，補給壓力遠遠大於金軍。
如果完顏婁室派騎兵繞到後方切斷這條補給線，宋軍龐大的兵力優勢反而會成為致命的累贅——十八萬人在斷糧之後崩潰的速度，比五萬人快得多。
他又調出金軍的部署圖，重點審視完顏婁室的騎兵配置。
系統檔案中有婁室歷年用兵戰術的精確記錄，自動篩選出他在戰役初期最常用的三種戰術——側翼包抄、佯退誘敵、夜襲糧道。
他逐條對照宋軍的防禦部署進行推演，發現張浚對正面防禦和騎兵衝鋒做了周密的安排，但對糧道側翼的防護相對薄弱——主要是靠幾支地方廂兵分段把守，缺乏統一的機動預備隊。
如果完顏婁室派出精銳騎兵長途奔襲，穿插到糧道中段的薄弱環節，宋軍的補給線將面臨被攔腰截斷的危險。
他關掉地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無聲地叩著，節奏極慢。
然後他重新開啟系統，調出了一份被他封存了很久的檔案。
這份檔案的編號在系統中排得很靠前——建炎元年五月，趙玖穿越。
檔案上記錄了他登基當天朝堂上的每一個細節：黃潛善被下獄時大殿上的死寂，宗澤跪地磕頭時青磚上的那聲悶響，趙玖在丹陛上說出“朕不南幸”時眼中那種他熟悉的平靜。
從那天起，他就在觀察這個人——一個不該存在的皇帝，正在一步一步地把歷史推向一條無法預測的岔路。
現在他的手指懸在地圖上富平的位置。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金軍需要知道宋軍糧道的薄弱點在哪裡。
完顏婁室會派騎兵切斷那條補給線，就像他在真實歷史上做過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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