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令把萬勝門城樓上的弩機拆卸一部分，搬到城牆內側的馬道上重新組裝。
弩機手們扛著弩臂和弩架沿著馬道往下走，馬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透過，石板臺階被五年來的圍城戰磨得又光又滑，下雨天踩上去會打滑。
弩機手們穿著磨平了底的舊皮靴，一步步走得極穩。他們把弩機架在城牆內側距豁口最近的一處平臺上，射界正好能覆蓋豁口被突破後金軍可能湧入的通道。
劉錡管這叫“甕中捉鱉陣”——城牆塌了不要緊，金軍衝進來就會發現他們鑽進了一條被弩機從正面和兩側同時交叉覆蓋的狹窄通道，沒有展開陣型的空間，沒有躲避弩箭的掩體。
他在陝西和完顏婁室交手時用過這一招，當時是用弩機封住蜀道上一處被金軍騎兵突破的關隘口，把衝進來的金軍騎兵射成了篩子。
徐峰負責為這批拆卸後重新部署的弩機登記新的編制編號和射界引數。
他蹲在豁口後方新架好的弩機旁邊，把每臺弩機的編號、弩臂長度、最大射程和當前射界覆蓋範圍逐條寫在登記冊上。
登記冊的紙頁上沾滿了城牆夯土掉落的細灰，炭筆劃過紙面時偶爾會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那是灰粒在筆尖和紙面之間被碾碎的聲音。
他在萬勝門守軍的編制名冊上找到了那批剛補入的年輕弩機手的名字，在備註欄裡標註了“臨時調撥安肅門”。
標註完成後他沒有立刻合上名冊，而是往前翻了幾頁。
編制名冊裡夾著好幾張被反覆摺疊又展平的陣亡者保留名額的附頁，紙張在多次翻動後已經磨出了細微的纖維。
有些名字旁邊注著“富平”，有些注著“勤王”，還有幾個是圍城期間保留至今仍未登出的。
名單上每一個保留的名字都曾經在這面城牆上拉過弩弦。
金軍的總攻在持續數日後短暫停歇了半天。
北岸河灘上，籤軍收屍隊把堆積在城牆腳下的屍體一具一具地拖回渡口邊，用平板車運到遠離河岸的荒地裡集體掩埋。
女真督戰隊在渡口周圍重新整編殘存的籤軍，把幾個被打殘的千人隊合併成一個不滿編的新隊，補充進從燕山新調來的籤軍裡。
新來的籤軍穿著嶄新的皮甲，甲片上的皮繩還沒被汗水泡軟，在陽光下泛著生硬的淡黃色光澤，和老兵身上那些被血浸透後結成硬殼的黑褐色皮甲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拋石機陣地的工匠正抓緊時間更換斷裂的拋臂和磨損的皮索。
金軍的拋石機在連日高強度轟擊中損耗嚴重，至少三分之一的機械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故障——有的拋臂在反覆拋射中裂了縫，有的皮索被拉得起了毛邊。
工匠們從備用的老榆木中鋸出新的拋臂，用刨子刨光滑，重新裝上配重箱；皮索工匠蹲在地上把起毛的皮索拆開，剪掉斷裂的皮筋，把還能用的部分重新編成新的索股，用木槌反覆捶打使其更緊實。
他們幹活的速度比圍城初期慢了不少，不是手生了，是連續多日的高強度作業耗盡了所有人的體力。
一個老木匠在刨拋臂時打起了瞌睡，刨子從他手裡滑落，刀刃磕在石子上崩了一個缺口。
他撿起來看了看崩口，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繼續刨。
太原商會的密報顯示，完顏宗翰在拋石機陣地後方召集了一次緊急軍機會。
參加軍機會的只有他的心腹將領，會議內容高度保密，太原商會的情報人員無法獲知具體細節，但從軍機會結束後傳令兵們跑動的方向來看，金軍正在把鐵浮屠從渡口後方往前提——原本駐紮在北岸縱深的幾支重甲步卒開始向渡口方向移動，鐵浮屠的甲冑裝運車在夜間出現在孟津渡附近。
太原商會的情報人員在密報末尾加了一句簡短的分析：宗翰似在尋找城牆最薄弱處，總攻將以此處為突破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