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五年九月末，南撤的隊伍在秋雨中走了大半個月，終於望見了臨安（杭州）的城牆。
臨安的城牆不如東京那般高大厚重，青磚灰瓦，牆頭長著一叢叢枯黃的蒿草，在斜風細雨裡輕輕搖晃。
守門的廂兵遠遠看到南邊官道上騰起一線黃塵，號角都舉到了嘴邊，直到看清那面被泥水濺得斑斑點點的“宋”字旗，才放下號角，扯著嘶啞的嗓子朝城下喊了一嗓子“官家回來了”。
正在城門洞裡避雨的挑夫和貨郎紛紛往兩旁退開，扁擔碰翻了菜筐，蘿蔔滾了一地，被馬蹄踩進了泥裡。
趙構騎著他那匹瘦得肋骨根根可數的青灰色御馬，率先穿過城門洞。
馬蹄鐵掌在石板上磕出清脆而孤單的迴響。
他沒有戴通天冠，只戴了一頂被雨水浸得顏色發深的黑紗幞頭。
赭黃袍在連日奔波中被汗水和雨水反覆浸透又風乾，袖口和領口結了一層薄薄的鹽霜，袍角沾滿了驛道上的泥點。
他出東京時穿的還是那件圍城期間每天巡城時穿的舊袍子——走得急，沒來得及換。
身後跟著的侍衛和樞密院官員也都是一身泥濘，有人把靴子脫下來在城門洞裡倒水，倒出來的水混著砂礫，在石板上衝出一道彎彎曲曲的泥痕。
徐峰騎馬跟在趙構身後不遠。
他的裘袍下襬沾滿了驛道上的泥漿，乾涸後結成了硬邦邦的泥殼，走路時泥殼在膝蓋處裂開，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他在臨安城門口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北邊的方向。
官道在雨霧中延伸出去很遠很遠，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從東京到臨安，他在這條驛道上走了無數次——圍城前是送軍報，勤王時是帶驛傳文書，富平之戰前是西行協助張浚。
每一次走這條驛道，他都用炭筆在沿途驛站的損耗清冊上逐一標註：此驛存糧不足，此驛驛丞缺員，此驛馬匹瘸腿需換。
現在他不需要標註了。東京丟了。
這條驛道的北端，已經不再有樞密院的驛傳文書需要傳遞。
這也就意味著，大宋的最北邊從河北變成了淮河。
臨安行在的偏殿比東京崇政殿小得多，殿前院子裡的青石板被秋雨澆得鋥亮，倒映著簷下幾盞孤零零的燈籠，燈光在水窪裡被雨點砸碎成千萬片細碎的金屑。
趙構進殿後沒有更衣，只是把被雨水浸透的幞頭取下來擱在案角，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雨水，然後坐下來，讓內侍把樞密院和政事堂的官員都叫進來。
殿中的燭火被從門縫裡灌進來的冷風吹得忽明忽暗，映著殿中每個人臉上疲憊而沉默的表情。
沒有人說話。
從東京到臨安，這支隊伍在驛道上走了大半個月，一路上不斷收到各地傳來的壞訊息：河北全線崩潰，岳飛殘部退往淮北，陝西殘軍撤入川蜀，張浚在蜀道上苦苦支撐。
每一個壞訊息都像一塊石頭，壓在所有人的胸口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現在好不容易到了臨安，沒有人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東京丟了，朝廷還能去哪裡？臨安能守得住嗎？金軍會不會乘勝追擊，一路打過長江？
這些問題在每個人心裡反覆翻騰，但沒有人敢在皇帝面前第一個開口。
趙構坐在案几前，把樞密院呈上來的各防區最新戰報逐份翻開，批紅的字跡依然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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