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暫時安頓下來之後,關於下一步該怎麼辦的爭論就開始了。政事堂和樞密院的文官們在偏殿裡連續爭了好幾天,嗓門一天比一天大,用詞一天比一天激烈。
主戰派以李綱為首,主張趁金軍久攻東京兵力疲憊之際,在江淮一帶重新構築防線,等局勢穩定後伺機收復東京。
他的理由很充足:金軍雖然攻破了東京外城,但圍城期間損耗極大,完顏宗翰的鐵浮屠在萬勝門豁口處折損大半,籤軍傷亡數萬,短期內無力渡江南下。
如果能在淮河一線穩住陣腳,利用韓世忠的水師在江淮水網地帶和金軍周旋,大宋還有翻盤的機會。
主和派則以幾位老臣為首,主張暫時偏安江南以圖後舉。
他們的理由同樣有說服力:東京丟了,河北丟了,陝西丟了,岳飛殘部不足萬人,張浚在蜀道上苦苦支撐,大宋已經沒有什麼本錢和完顏宗翰正面交鋒了。與其在江淮防線上耗盡最後一點兵力,不如退守長江天險,利用江南富庶的財賦重建朝廷,等養精蓄銳之後再圖恢復。
兩派在偏殿裡爭吵不休,從午後一直吵到深夜。
燭臺上的蠟燭換了好幾根,殿中瀰漫著蠟油燃燒後的焦糊味和官員們長時間爭論後嘴裡撥出的濁氣。
案几上攤滿了江淮防線的輿圖、長江水師的兵力清單、江南各府州縣的存糧賬冊,紙張被反覆翻動,邊角都捲了起來。
趙構在這些爭論中始終一言不發。
他坐在偏殿的案几前,面前攤著李綱呈上來的江淮防線方案和幾位老臣聯名呈遞的偏安奏疏,兩份文書並排放在一起,中間隔著一方端硯。
他沒有看任何一份,只是望著殿門外的雨幕,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著。雨一直在下,從他們抵達臨安那天就沒停過。
院子裡的青石板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石板縫裡長出了細細的青苔,被雨水浸得發亮。簷下的雨簾密密麻麻地垂下來,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葉打得嘩啦啦地響。
其實他在路上就已經做出了決定——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
主戰派和主和派的爭論,只是在他默許下進行的一場宣洩。
五年圍城打下來,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有人想繼續打,有人想停下來喘口氣,每個人都需要把自己的話說出來。
他讓兩派在偏殿裡吵,不是因為他在猶豫,而是因為他需要所有人都把心裡的氣吐乾淨。
然後他才能平靜地告訴他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數日後,他正式下詔定都臨安。
詔書是政事堂草擬的,措辭很剋制,只說“暫駐臨安,待機恢復”,沒有提“南幸”,沒有提“偏安”,但也沒有再提“過河”。
應了那首歌:“差不多冬至一早一晚還是有雨···”
詔書頒佈那天,臨安又下了一場冬雨。
雨不大,細密而綿長,像是天上有人在用極細的篩子篩水。
行在偏殿的瓦簷被雨水澆得鋥亮,院子裡的青石板被浸成了深灰色,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最後幾片枯葉被雨打落,貼在石板上,葉脈清晰得如同刻上去的。
趙構站在偏殿門口,望著院子裡被雨打落的枯葉。
他的赭黃袍換了一件新的——不是他自己要換,是內侍趁他不注意把他那件沾滿泥點的舊袍子拿去洗了。
新袍子的袖口還沒有磨出他手腕的輪廓,領口的金線在陰雨天裡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的雨,忽然對身旁的內侍說了一句聽不出情緒的話——詔書裡沒有過河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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