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說是他心灰意冷——一個皇帝,失信於守城軍民,被困於臨安一隅,能用的兵越來越少,要守的城越來越少,中興的承諾在現實中一敗塗地。
他不想見人,因為每次見人就會想起那些他答應過要帶他們過河的人。
那些人的臉他每一個都記得——宗澤在病榻上拉著他的手說“陛下過河”,張叔夜拄著竹杖在城防廳裡說“老臣還能走”,張憲在萬勝門豁口處跪在他面前說“你活著大宋就還有救”。
這些人的臉現在還在他的腦海裡,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但睜開眼窗外只有臨安的冬雨,細密而綿長,和東京的雨不一樣。
東京的雨是黃的,混著黃河岸邊的黃土,落在城磚上會濺起黃褐色的泥點;臨安的雨是透明的,落在西湖裡連漣漪都看不見。
奏疏堆在案頭越摞越高。
李綱每天把需要御筆親批的奏疏整理成一摞,用麻繩紮好,派內侍送到寢殿。
第二天早上內侍去取時,大部分奏疏都批好了,硃筆的字跡依然工整,但批語越來越短——以前他在東京批奏疏時,經常在奏疏末尾寫一大段批語,密密麻麻地擠在紙頁的空白處,有時候甚至要加紙。
現在他的批語通常只有寥寥幾個字:“知道了。”“準。”“交政事堂議。”
內侍把批好的奏疏送回政事堂時,李綱翻看了幾份,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奏疏按批語分類,該交六部的交六部,該存檔的存檔。
有一天內侍在整理寢殿時,發現一份奏疏被壓在最下面,開啟一看,是樞密院報上來的潰兵安置進度表。
這份奏疏已經批過了,趙構在末尾寫了“照準”兩個字,但旁邊還有一行被硃筆塗掉的字。
塗得很用力,墨跡洇透了好幾層紙,看不清原來寫的是什麼。
內侍不敢多問,把奏疏放回原處。
後來徐峰在整理樞密院檔案時也注意到了那份被塗改的奏疏——那是他親自起草的潰兵安置進度表,每一個數字他都核對過。
趙構在“照準”旁邊塗掉的那行字,他湊近對著光看了很久,隱約辨認出最下面被塗掉的是三個字:知道了。
但和他在同一行寫的“照準”不同,這三個字的筆畫更重、更慢,像是在寫下它們時筆尖一直在紙上猶豫,每個字的末筆都拖出很長的尾痕。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塗掉這三個字,也沒有人知道他當時在想什麼。
張憲從江淮回臨安述職時已是紹興二年正月末。
他騎著他那匹跟了五年的黃驃馬,從淮河沿線一路南下。
黃驃馬比圍城前老了許多,鬃毛裡夾雜著灰白色的雜毛,眼眶周圍的毛也白了,但馬蹬還是被擦得發亮。
沿途他在淮河渡口查看了新修的幾處弩機陣地,在楚州城外檢查了韓世忠水師的新建船塢,又繞道去了一趟富平——不是順路,富平不在江淮防線上,是他自己想去。
他站在富平南岸那道微微隆起的土坡上,望著渭水方向。
五年前他和岳飛並肩站在這裡看著完顏婁室的騎兵渡河,河北兵們蹲在弩機後面用獵弩射馬眼。
他爹的舊斗篷還在他身上,被西風吹得獵獵作響。站了片刻他翻身上馬,繼續往南走。
他回到臨安那天,臨安又下了一場雪。
雪不大,細密而綿長,和東京的雪不一樣。東京的雪是乾的,被北風裹著往人臉上砸,落在地上積成厚厚的一層;臨安的雪是潮的,落在青石板上就化成了水,滲進石板縫裡,把整座城都浸得溼漉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