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新募的江淮士兵正在進行弩機方陣轉換訓練，訓練的內容和圍城期間安肅門老兵在校場上教新兵的一模一樣——前排弩機手放箭，後排弩機手張弦，側翼快速反應隊扛著輕便弩機沿著馬道快速移動，練習在不同垛口之間來回補位。
新兵們的動作還不太熟練，換弦時經常卡住弩機扳手，快速反應隊從馬道上跑下來時有人的弩機撞到了垛口的城磚，差點脫手。
幾個從東京圍城中活下來的老兵在校場邊上蹲著看，不時站起來走過去糾正新兵的動作，握著新兵的手示範怎麼在跑動中穩住弩機。
張憲站在校場邊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新兵們不認識他，但老兵們認識他，有一個老弩機手看到他站在校場邊，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張憲也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校場，往行在方向走。
他沒有再去偏殿。
他只是站在宣德門外的告示欄前，把那份改元詔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詔書上“紹興”兩個字的硃砂畫線已經褪了色，但還依稀可辨——那是趙構用硃筆親手畫的。
然後他翻身上馬，帶著軍器監的調撥清單和新兵訓練進度表，沿著來時的路返回江淮。
馬蹄鐵掌在臨安城外的石板路上敲擊出沉悶而有力的節奏，穿過城門洞時在馬蹄鐵和石板之間濺起幾粒極細的、在冬日下午的陽光下幾乎看不見的火星。
城門口蹲著幾個半大孩子在玩打仗的遊戲——和前幾年在東京南門大街廢墟里玩打仗的孩子差不多大，同樣是木棍當矛，破瓦片當盾。
其中一個孩子騎在另一個孩子的肩上，朝對面的孩子喊“我是張統制”。
旁邊的孩子說張統制在東京守過城，你守過嗎。騎在肩上的孩子說他是臨安人，將來臨安也要守。
張憲的馬從他們身邊經過時放慢了腳步，他低頭看了那些孩子一眼，然後策馬繼續往北走。
此後他再也沒有主動求見過趙構。
紹興二年二月，徐峰在樞密院收到了一封從淮北發來的軍報。
軍報是岳飛親筆寫的，字跡又硬又瘦，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尖刻進紙裡的。
軍報上說，岳飛在淮北整訓殘部，幾個月裡收攏了從河北各地潰散下來的義軍和潰兵，編制正在逐步恢復，士兵們每日操練不懈，士氣尚可，唯糧草和弩弦仍需朝廷保障。
軍報末尾照例附了一份弩弦補充申請，申請的格式和他在河北山溝裡打游擊時一模一樣——弩弦若干條，獵弩專用弦若干條，弩臂若干根。
徐峰將這份軍報編入當日的軍報呈閱件，呈送政事堂。
他在呈閱件的備註欄里加了一行字：岳飛殘部正在淮北整訓，編制逐步恢復。
這份呈閱件被政事堂按常規流程處理後歸檔，和其他所有關於河北、陝西潰兵安置的文書一起放在檔案架上。
幾天後，他在翻閱樞密院舊檔時，無意中翻到了建炎元年應天府登基大典的記錄。
那份記錄的紙已經發脆，摺痕處快要裂開，墨跡也褪成了灰褐色。
記錄上寫著趙構在登基大典上說的那句話：“朕不南幸。”四個字的筆畫很重，每一個字都壓得很用力，彷彿當時執筆之人也感受到了那一瞬帝意如鐵。
他看了片刻，然後把舊檔合上，放回了檔案架的編號格中。
檔案架上的卷宗從建炎元年排到紹興二年，排了整整一面牆，每一卷都編了號，每一卷的封面上都用炭筆寫著起止日期和內容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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