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二年二月初,臨安。
連下了半個多月的冬雨終於停了。
久違的陽光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行在偏殿的青瓦上,瓦面上的水漬被曬乾了,留下幾道彎彎曲曲的灰白色水痕。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還是光禿禿的,但枝條上已經冒出了幾粒米粒大的新芽,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幾隻麻雀從屋簷下竄出來,在樹枝間跳來跳去,抖落了積在枝頭的雨珠。
臨安的冬天不像東京那樣冷得乾脆——北方的冬天是風裹著冰碴子往骨頭縫裡鑽,臨安的冬天是潮氣從石板縫裡滲上來,從腳底一直涼到膝蓋。
太陽出來後,潮氣被蒸起來,整座城都籠在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水霧裡。
樞密院值房裡,徐峰正在整理紹興二年正月的各防區編制月報。
月報是各防區在每月月底按例呈報的,內容包括在編人數、新補兵員、軍械庫存、糧草消耗、馬匹保有量等十幾項資料。
圍城期間這套報表制度被徐峰一手建立起來,當時是為了讓城防廳能隨時掌握各門防區的物資消耗情況,以便在城牆上打得最激烈的時候也能精確調配箭矢補給。
現在圍城結束了,這套制度卻保留了下來——張憲在江淮用,劉錡在萬勝門用,連韓世忠的水師也開始用同樣的格式上報每月軍械消耗。
各防區送來的報表疊在案頭,他一上午已經核完了江淮的編制變動情況、荊湖新軍的糧草申請和軍器監的弩弦產量月報。
每份核完的報表都按照固定格式歸檔:右上角標註防區番號和月份,左下角籤核訖字樣,背面附調撥清單和原始資料以備複核。
案角的粗陶茶碗裡還泡著清風樓孫老闆塞給他的薑茶,茶湯已經放涼了,凝著一層薄薄的茶油。
這些年他養成一個習慣——核完一摞報表才端起茶碗喝一口,有時候核得太投入,茶從熱放到涼也沒想起來喝。
午後陽光從值房的窗欞縫裡斜射進來,在堆滿文牘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線,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沉。
窗臺上那隻破陶罐還擱在老位置——從東京帶來的那隻,罐口的缺口依然保持著建炎元年從廢墟里撿回來時的形狀。
罐子旁邊是那把燒焦的弩機握把,握把上的麻繩殘段已經脆得不能再碰了。
在東京帶來的乾涸土塊碎成了好幾瓣,他用一小片油紙墊在下面。三顆菩提子並排放在一起,紋路深淺不一。
他靠在椅背上,從衣襟內側取出那枚銅錢,銅錢上的字跡早已完全磨滅。他把銅錢在指間轉了一圈,放回去,然後從抽屜裡取出那份他已經翻閱過無數遍的檔案副本。
副本的紙頁被翻得起了毛邊,摺痕處快要裂開,有幾處被反覆摩挲的地方紙面已經發亮。
那是建炎元年應天府登基大典的現場記錄。黃潛善被下獄時大殿上的死寂,宗澤跪地磕頭時青磚上那聲沉悶的撞擊,趙構在丹陛上說出“朕不南幸”時眼中那種他熟悉的平靜——那種知道自己正在做正確的事的人才有的眼神。
五年前他寫這份記錄時把“趙玖”寫成了“趙構”。
五年來他每次看到這份記錄都會想起自己在城梯上對趙玖說過的那句話——你比那個趙構,更像大宋的皇帝。
現在他看著副本末尾那個被他塗掉的“玖”字——那一筆塗得很用力,炭筆的痕跡蓋住了原來的字跡,但依稀還能看出被塗掉的是一個“玖”字。
他把副本合上放回抽屜,然後拿起炭筆繼續核剩下那幾份月報。
傍晚,他在整理當日歸檔文書時翻到了張憲從江淮送來的編制重整方案。
自從上次在偏殿外等了整整一個上午沒能見到趙構,張憲此後再沒有主動求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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