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把軍報放入待歸檔的文書堆。
當夜,他在案前核完最後一份月報,把炭筆擱在硯臺上。
值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初春的夜風灌進來,帶著西湖水面特有的那種淡淡的藻腥味和湖邊柳樹抽芽的清香。
遠處行在偏殿方向還有一盞孤零零的燈亮著,燈光透過雕花窗格漏出來。他看了那盞燈良久,然後伸手摸了摸窗臺上那隻破陶罐的罐口。
罐口邊緣冰涼的釉面在指腹下光滑如舊,和五年前他第一次從廢墟里撿起它時一模一樣。
他把窗戶關上,拿起記錄冊翻到最新一頁,然後站起身,推開值房的門,沿著廊下往偏殿走去。
偏殿的寢殿裡只點了一盞燈。
燈盞是越窯的青瓷,釉面開片如冰裂,燈芯浸在燈油裡,火苗在穿堂風中輕輕晃動。
光線昏暗,照得殿中的一切都被拉長了影子——案几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磚地面上,書架上的卷宗在牆角堆成一團模糊的暗影,趙構的背影被投在身後那面掛著輿圖的牆上。
他已經退了朝服,只穿著一件半舊的赭黃色便袍,袍子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燭火在銅盞裡跳動,他的影子也跟著微微晃動。
他坐在案几前,面前攤著一份看了一半的奏疏。
奏疏是政事堂呈上來的,關於今年春稅的徵收方案——臨安不比東京,江南的稅賦體系與北方截然不同,水田與旱田的稅率要不要統一,茶鹽專賣的額度要不要調整,這些都是新朝廷必須從頭釐清的瑣碎政務。
政事堂希望他御筆親批,給六部一個明確的章程。
他拿起硃筆蘸了蘸硃砂,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數息,然後擱下了筆,把奏疏合上放在一旁。
自從南撤臨安以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奏疏上寫過超過三個字的批語。
殿門被輕輕推開了。
沒有內侍通傳——今夜守在殿外的幾個內侍,早些時候被他打發去歇息了。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徐峰站在殿門口,手裡沒有拿任何文書,沒有炭筆,沒有記錄冊,和往常每次來呈送軍報時都不一樣。
趙構沒有問他為什麼深夜來見,只是點了點頭,示意他在案前的矮凳上坐下,然後低下頭繼續看那份稅賦奏疏。
硃筆在他指間微微轉動,筆桿上的老漆被磨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
徐峰沒有坐。他走到案前,站定。
燭火在他和趙構之間輕輕跳動。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自稱“臣”,他說了一個“我”字。
“陛下,今夜我不是來呈送軍報的。”
趙構抬起眼睛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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