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對著徐峰，用一種一如既往的平靜聲音說了一句話。
“朕知道了。”
四個字。
和他在建炎元年誅殺黃潛善時說的話一樣平靜，和他在苗劉兵變後對韓世忠俯首稱謝時說的話一樣平靜，和他在除夕夜親手升起那面“靖康之後大宋不亡”旗時說的話一樣平靜。
但徐峰聽出了不同——建炎元年那四個字是刀鋒，苗劉兵變後那四個字是傷疤，除夕夜那四個字是誓言。
今夜這四個字，是認輸。
徐峰站在殿中，看著趙構的背影。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建炎元年，趙構登基後不久，在東京城牆上望著黃河對岸，用自言自語般的語氣問他，北方的百姓還記得大宋嗎。
徐峰說記得，他們一直在等。
那天城牆上風很大，趙構站在垛口前，通天冠在風中微微晃動。那天他的眼裡有光。
現在他背對著徐峰站在臨安的夜色裡，肩膀比五年前瘦削了許多。
窗外沒有黃河，只有西湖。
湖上沒有畫舫，只有月光。
他不再問北方的百姓還記得大宋嗎——因為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北方的百姓記得。
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徐峰在殿中站了數息，看著趙構的背影，然後微微低頭，轉身走出了偏殿。
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門軸發出極輕的吱嘎聲。
廊下夜風清冷，吹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新枝輕輕搖曳。
趙構站在窗前，望了很長時間的夜色。
初春的夜風把他的便袍下襬吹得微微翻動。
遠處西湖上的最後一點漁火在暗夜中緩緩移動，漸漸隱入湖心深處的黑暗。
他望著那點漁火從視野邊緣徹底消失，然後把窗戶輕輕關上，窗軸在寂靜的夜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把被風吹落的奏疏從地上撿起來放回案上，用手掌撫平皺褶。
硃筆還擱在筆架上，筆尖上殘存的紅墨已經乾涸結殼。
他把筆拿起來在筆洗裡蘸了一下，泡開筆尖上的幹墨，重新蘸滿硃砂，翻開那份關於春稅徵收方案的奏疏，在末尾寫了幾個字。
寫完這一份，他把筆擱在筆架上，翻開下一份——是樞密院呈報的江淮防區弩機補充清單，張憲的軍報。
張憲在末尾加了一行私人的話，問萬勝門幾個保留編制的陣亡者名額有沒有家屬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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