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三年春,臨安。
攤牌之後,趙構把自己關在寢殿裡整整三天。
三天裡他沒有召見任何大臣,沒有批閱任何奏疏,連每日清晨送來的起居注都被內侍原封不動地放在殿門外的朱漆托盤上。
寢殿的窗戶緊閉著,帷帳垂下來遮住了窗外的春光。殿中只點著一盞燈,燈油添了一遍又一遍,燈芯剪了一次又一次。
第三天傍晚,負責送膳的內侍照例把食盒放在殿門外,猶豫再三之後輕輕叩了三下門,說陛下已經一天沒進食了。
殿中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傳來趙構的聲音——不是“退下”,不是“朕不餓”,而是一句讓內侍愣在原地的問話。
“岳飛在淮北,現在有多少人。”
內侍答不上來。
他是負責寢殿起居的內侍,不是樞密院的參軍,對前線兵力一無所知。
但他聽得很清楚——趙構問這句話時的語氣,和過去那些年在崇政殿裡逐條詢問城防部署時一模一樣。
那是他入宮二十年來最熟悉的聲音,如今在沉默了許久之後,忽然從緊閉的殿門後重新傳出來,像一聲許久不曾聽到的舊日鐘鳴。
次日清晨,趙構從寢殿裡走了出來。
他換下了那件袖口磨毛的半舊便袍,重新穿上了赭黃袍,通天冠端正地戴在頭上,冠上的金絲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內侍發現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邊的白髮沒有藏,就那麼明明白白地露著。
他在銅鏡前站了片刻,用手把通天冠的組纓捋順,然後推開殿門走進了偏殿。
他召集了紹興三年第一次正式的軍機會。
殿中站滿了人——李綱,張憲,剛從淮北趕回來的韓世忠,以及樞密院和兵部的官員。
案上攤著江淮防線的輿圖和淮北兵力分佈圖,圖上用炭筆標註了岳飛殘部的最新位置和金軍在這一帶的兵力部署。
偏殿裡的燭火被重新點燃,映著殿中每個人臉上不同程度的驚訝——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經很久沒有在偏殿裡看到趙構親自召集軍機會了。
趙構站在輿圖前,用手指在淮北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他說他決定讓岳飛率主力北上。
他說這話時語氣和圍城期間在崇政殿裡宣佈城防部署時一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經過反覆推敲、不再需要討論的結論。
殿中沉默了片刻,然後是李綱第一個開口。
李綱用了半柱香的時間分析金軍兵力部署和宋軍糧草儲備,語氣謹慎,措辭婉轉,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他並不贊成在此時貿然發動大規模北伐。
完顏宗翰雖已老邁,但金軍在東線的兵力仍然雄厚,河北各地還有數萬籤軍隨時可以調往淮北前線;岳飛在淮北整訓的殘部加上新募士兵總兵力有限,糧草和弩弦的補給線也還在逐步恢復。
李綱說完後,另外兩位老臣也相繼發言,意見和李綱大致相同——不是反對北伐,而是認為時機尚未成熟。
趙構聽完所有反對意見,沒有逐一反駁,只是用手指在輿圖上沿著幾條戰線劃了幾道線。
他說他逐條分析了金軍在淮北的兵力薄弱點,以及宋軍目前的糧草儲備能支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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