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趙構的眼睛，沉默了數息。
趙構說這話時的眼神和圍城期間站在南薰門城樓上說“朕不南幸”時一模一樣——不是固執，不是衝動，是那種一個人已經把所有可能性都計算過一遍之後，只剩下一個選項的眼神。
李綱在圍城期間見過這種眼神，在苗劉兵變後見過這種眼神，在富平戰敗後也見過這種眼神。
每一次趙構露出這種眼神時，他的決定都不容更改。李綱不再勸說，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張憲在軍機會上始終沒有發言。
他站在武將班列裡，雙手垂在身側，目光一直盯著輿圖上淮北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腰間佩刀的刀柄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和圍城期間他在安肅門城樓上指揮弩機輪射時一模一樣。他注意到趙構的手指也在輿圖邊緣輕輕叩著，節奏也是三下，和他一模一樣。
他不知道趙構是什麼時候養成這個習慣的，也許是圍城期間在城牆上聽他敲過太多次城磚，也許是張叔夜還在時在城防廳裡看輿圖時留下的。
軍機會散後，他在廊下截住徐峰，說了一個字——“奇怪。”
徐峰問他什麼奇怪。
張憲說趙構在軍機會上逐條分析金軍兵力薄弱點時，眼光一直在輿圖邊緣游移，看上去像是在找一個他明知道找不到的突破口。
他不是想打這一仗——他是非打不可。
好像在趕在什麼期限之前，把最後一步棋走完。
張憲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戰術推演，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一直沒有鬆開。
紹興三年秋，岳飛在淮北發動了第一次北伐。
他的部隊在淮北休整了大半年，編制已經恢復到了可觀規模——新募計程車兵大多是河南、河北的流民，家人在圍城和戰亂中死於金軍之手，對金軍有切骨之恨。
岳飛把河北兵慣用的獵弩和從軍器監調撥的新制弩機混合編組，利用步兵方陣的正面壓迫力掩護弩機陣地，同時保留獵弩在山地和林地中的機動優勢。
他在軍報裡將這種戰術稱為“弩步協擊”，那是他從圍城守城和富平野戰兩次慘烈戰役中反覆推演出來的。
第一次北伐的目標是收復襄陽六郡——唐州、鄧州、隨州、郢州、襄陽府、信陽軍。
這六郡地處漢水流域，扼守荊湖通往中原的咽喉，是自古以來南北對峙的必爭之地。
金軍在此處駐紮的兵力以籤軍為主，戰鬥力遠不如女真精騎。
北伐軍在淮北集結完畢後沿漢水北上。岳飛的作戰方案很簡潔——以步兵方陣正面推進，弩機手在步兵方陣的掩護下交替前進，騎兵在兩翼策應，不給金軍騎兵任何側翼突破的機會。
這個方案脫胎於圍城期間張憲在安肅門城牆上反覆改進過的守城戰術，如今被岳飛從城牆上搬到了野戰中。
襄陽府的攻城戰只用了不到十天。
岳飛的弩機手在城下用弩箭密集覆蓋城頭，金軍籤軍在弩箭壓制下根本抬不起頭，城牆上的守軍傷亡過半後投降。
岳飛入城後沒有停留太久，派部將繼續向隨州方向推進，自己則坐鎮襄陽排程各路兵馬的協同。
隨州金軍聞風而逃，郢州、唐州、鄧州、信陽軍相繼收復。幾個月之內，襄陽六郡全部回到了大宋手中。
捷報傳到臨安那天，樞密院值房裡罕見地熱鬧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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