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峰在樞密院值房裡整理最後一批歸檔文書。
紹興十二年的正月過後，樞密院的文書量忽然降了下來——和議簽訂後邊防壓力大減，各防區的軍報從以前的每天數份變成了幾天一份，編制調整也進入了按部就班的節奏。
沒有圍城時的緊急軍報，沒有勤王時的驛傳排程，沒有富平時的戰損清冊，沒有潰兵安置時的人山人海。
值房裡的炭火從早燒到晚，偶爾有同僚端著一碗熱茶過來聊幾句江淮的春耕和今年新茶的收購價。
窗臺上的破陶罐還擱在老位置，罐口的缺口依然保持著從東京廢墟里撿回來時的形狀。
弩機握把上的麻繩殘段已經脆得不能再碰了，繩結的邊緣在乾燥的空氣中微微翹起。
從富平帶回來的黃土塊碎成了好幾瓣，顏色已經變得極淡，和臨安城牆根下常見的灰褐色黏土快要分不清了。
四顆菩提子並排放在一起，大小不一，紋路深淺不同——第四顆是撤離東京前老僧給的，顏色最深，紋理最粗，他一直沒捨得捻。
他在值房裡花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把從建炎元年到紹興十二年的所有檔案逐卷整理了一遍。
應天府的登基詔書草稿，圍城期間的軍械消耗清冊和陣亡名錄，富平之戰的戰損報告，勤王軍的傷亡名冊，南撤途中各驛站的損耗報表，潰兵安置的逐批登記表，以及最後這份紹興和議的正式文字副本。
每一份文書都按照他在圍城期間養成的流程逐頁核對、編號、裝訂、歸檔。
有些紙頁已經發脆，摺痕處快要裂開，他用薄薄的皮紙在背面託了一層；有些字跡被雨水或汗水洇花了，他用炭筆在旁邊逐字校注。
他在那本《建炎收支錄》的記錄頁上寫下了最後一條記錄。這條記錄不長，只有幾行字。
他沒有寫任何評價——沒有寫“中興未成”，沒有寫“歷史終於回到了主線”，沒有寫“趙玖認輸了”。
只寫了日期、事件、結局。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擱在硯臺上，把記錄冊合上，和所有檔案一起放回檔案架最上層的編號格里。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新葉在春風中輕輕搖動。
那隻缺了半邊耳朵的黃貓從牆頭跳下來，蹲在窗臺上，隔著窗欞朝他喵了一聲。
紹興十二年三月，張憲最後一次到樞密院述職。
他的江淮防區在和議簽訂後被調整為江淮安撫司，編制從野戰軍轉為地方駐防軍，兵力規模縮減，但保留了他一直爭取的安肅門舊部的獨立編制。
他在偏殿外站了片刻，沒有求見趙構，只是把述職文書交給樞密院，然後轉身去了城西校場。
校場上江淮防區的最後一批輪換士兵正在列隊點名，準備明天啟程返回江淮。
新兵們不認識他，但老兵們認識他，一個在萬勝門豁口處被鐵浮屠砸斷過兩根肋骨的老兵正蹲在地上用樹枝給新兵畫守城陣型圖。
老兵看到他走過來，拄著樹枝站起來，朝他咧嘴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走過去和那些老兵一一碰了碰拳。
然後他翻身上馬，沿著來時的路返回江淮。
馬蹄鐵掌在石板路上敲擊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穿過城門洞時馬蹄鐵和石板之間濺起幾粒極細的火星。
劉錡在荊湖編練的新軍在紹興十二年春天完成了第一次大規模演習。
他在荊湖的山地間仿照秦嶺蜀道的險要地形構築了數個模擬關隘，讓新兵們反覆練習在狹窄山道上阻擊金軍重甲騎兵的戰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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