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在寢殿裡獨自坐了一整夜。
天亮後他沒有去上朝。
內侍輕手輕腳進來換燈油時,看到昨晚送來的食盒還放在殿門外,紋絲未動,漆蓋上的露水已凝成一層薄霜。
案上的詔書已經被重新展開,但旁邊岳飛那封最後請求繼續進軍的奏疏不見了——被趙構收進了抽屜最下層,用一摞其他奏疏壓住。
硃筆擱在筆架上,筆尖上的紅墨已經乾涸結殼。
天亮後很久,他把內侍叫進來,讓內侍去取一樣東西。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內侍沒聽清是什麼,問了一遍。
他說,把宗留守留下的那面旗拿過來。內侍愣了一瞬——那面旗自從南撤臨安後就一直被收在寢殿最裡間的箱子裡,從未取出過。
內侍去裡間開啟箱子,雙手捧著那面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旗走出來。
旗面上三個箭孔還在,旗角被火油燒焦的那一截絨毛還倔強地支稜著,當年在東京城頭上被朔風吹了無數個日夜的菸灰和血跡仍依稀可辨。
趙構接過旗,在膝蓋上展開。
他用手指輕輕撫著那三個箭孔——第一個在安肅門,第二個在萬勝門,第三個他不記得了。
圍城期間城牆上被射穿的旗不止一面,每一面被射穿的旗都由守城士兵降下來送到城防廳,他每一面都親手疊好收在櫃子裡。
南撤時他只帶走了這一面——這是宗澤在磁州守城時扛過的那面,後來掛在安肅門城樓上,張叔夜拄著竹杖站在這面旗下守了五十五天。
他把旗重新疊好,放在案角,用硯臺壓住。
然後他拿起硃筆,繼續批閱案頭堆積的奏疏。
第一份是政事堂呈上來的紹興和議草案。
草案的條款秦檜已經和完顏宗弼的使臣反覆磋商了數月,措辭改了無數遍,最後定下來的內容是:宋向金稱臣,歲貢銀絹各二十五萬兩匹,東以淮水、西以大散關為界。
這份草案的每一個字他都爛熟於心——秦檜在起草過程中每改一稿都會呈送御前,他每稿都看過,在最後一次御前會議上沒有提出任何修改意見。
他提起硃筆,在草案末尾寫了兩個字:照準。
筆鋒依然工整,和他建炎元年在應天府登基詔書上寫“朕不南幸”時一模一樣,和建炎二年在宗澤靈前跪地磕頭時御筆批寫追贈詔書時一模一樣,和紹興二年初春深夜批閱稅賦章程時一模一樣,和他紹興十一年臘月二十九凌晨在賜死詔書上寫那幾個字時一模一樣。然後他把筆擱在硯臺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除夕夜的爆竹聲正零星地響起來。
臨安的除夕不像東京那樣熱鬧——東京的除夕夜御街兩側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紅燈籠,相國寺前的粥棚會把最後幾碗熱粥分給那些還在等前線訊息的老卒。
臨安的除夕更安靜,更潮溼,爆竹聲被湖風吹得斷斷續續。他把窗戶推開一道縫,望著窗外臨安的夜色。
遠處西湖上有人在放祈福的水燈,燈在湖面上緩緩漂動,在黑暗中像一顆顆微弱的、快要熄滅的心跳。
他看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下一份奏疏。
紹興十二年正月,臨安。
正月初一,紹興十二年的第一縷陽光從西湖東岸的柳樹梢頭升起,照在臨安城溼漉漉的青瓦上。
。住收才前亮天,夜整一了淌楞瓦著順水雨,雨冬的細場一了下夜夕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