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發亮,石縫裡的青苔吸飽了水,在晨光下泛著油潤的翠綠色。行在偏殿的簷角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水珠落在石階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趙構在寢殿裡醒來時,內侍已經在門外候了半個時辰。
他翻身坐起來,自己穿好了袍子,然後推開窗。
雨後初晴的天空澄澈如洗,幾縷淡雲從西湖方向飄過來,被晨光染成了極淡的粉色。
遠處湖面上有早起的漁夫在收網,漁網從水裡拉上來時銀光閃閃。
臨安的冬天不像東京那樣冷得乾脆——東京的冬晨是灰黃色的,北風裹著黃河岸邊的黃土,把城牆上的旗子吹得獵獵作響。
臨安的冬晨是透明的,帶著水汽和泥土的甜腥,空氣裡飄著湖邊人家熬製臘八粥的米香。
臘八已經過了好幾天,但臨安人習慣從臘八一直熬到正月十五,每天換不同的配料——紅棗、桂圓、蓮子、赤豆。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湖上的漁火漸漸熄滅。
然後他走到案前,拿起硃筆,開始批閱紹興十二年正月第一批奏疏。
第一份是政事堂呈上來的紹興和議正式文字。
這份和議的條款在他案頭反覆磋商了一整個冬天,措辭改了無數遍,秦檜和完顏宗弼的使臣在驛館裡爭得面紅耳赤。
最後定下來的內容和真實歷史上那份紹興和議幾乎一模一樣:宋向金稱臣,歲貢銀絹各二十五萬兩匹,東以淮水、西以大散關為界。
他把和議文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提起硃筆,在末尾寫了兩個字:照準。
硃筆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很輕,和窗外雨簷滴水的聲音混在一起。
內侍在旁邊研墨時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臉——和五年前南撤臨安時相比,他的鬢邊又多了許多白髮,但握筆的手依然很穩。
簽完這份和議,他把硃筆擱在筆架上,拿起下一份奏疏。是關於岳飛案涉案人員的最終處置名單。
這份名單很長,從岳雲、張憲,到岳飛的舊部和幕僚,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注了擬議的處置方式。他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張憲”兩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看。
看完之後他在末尾寫了“依議”兩個字。
此後他徹底不再過問朝政。
紹興十二年的整個正月他都在寢殿裡批閱那些似乎永遠批不完的奏疏,把積壓了小半年的政務一件一件理清,像是趕在什麼期限之前要把所有未了的事都做完。
到了二月,他開始連寢殿都不怎麼出,奏疏讓內侍送到案頭,批完之後再由內侍送回政事堂。
他的硃筆批語越來越短,大部分奏疏上只寫“知道了”,偶爾有特別要緊的軍報,他會多寫幾個字,但不超過一行。
每天早晨內侍進來換燈油時,案角的燈油總是燒得見了底,燈芯結了一小截焦黑的碳末。
沒有人知道他夜裡幾點才睡,也沒有人敢問。
他每天早上起來做的第一件事,是朝掛在寢殿牆壁上的那面舊旗看一眼。
旗面上三個箭孔還在,旗角被火油燒焦的那一截絨毛還倔強地支稜著。
那是宗澤在磁州守城時扛過的旗,後來掛在安肅門城樓上,張叔夜拄著竹杖站在這面旗下守了無數次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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