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使團在京城的第三日，鴻臚寺驛館外的街面比平日更安靜了些。
顏芷在午後未時到達驛館門口時，日光己經偏西了大半，把驛館門前那兩棵老槐樹的影子拉成兩道斜長的暗紋，壓在青石板路面上。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舊襖子，腰間繫著一隻常用的藥囊，髮間沒有戴那根六瓣花玉簪，只插了一根素銀簪。影殺跟在她身後約莫五步遠的地方，沒有跟進驛館，只在驛館斜對面的雜貨鋪屋簷下站定了，像一根被風吹到牆根就不再移動的舊木樁。
鴻臚寺卿在驛館前廳等著她。那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官員，面色和善，說話時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驛館深處的人聽見：“寧縣主，北狄那位掌事在院中候著。他說大汗有交代——若是寧縣主親自來，只許您一人進去，旁的人一個也不能帶。”
顏芷點了點頭，獨自穿過前廳，沿著迴廊往驛館後院走去。驛館後院比她預想中更安靜。院中栽著兩棵梧桐，冬末的枝椏光禿禿地伸向灰藍色的天空，樹下的石桌石凳被擦得很乾淨，桌面擱著一隻粗陶茶壺和兩隻倒扣的茶碗。北狄掌事正坐在石桌旁邊的一隻石凳上，面前的茶碗己經翻過來了，茶湯冒著極細的白汽，像是剛倒上不久。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顏芷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朝她微微拱了一下手，姿態比那日在偏殿中更隨意，也更沉定。
“寧縣主。”他用帶著北境口音的漢話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大汗有信到，讓我親手交給您。”他從袖中取出一隻疊好的舊信封放在石桌面上，沒有推過來，只是擱在那裡。信封的紙頁泛黃，邊角有一道被反覆摺疊過的舊痕，封口處壓著一枚模糊的舊印——印文殘存的筆畫形狀，跟靛青令牌正面的六瓣花紋路屬於同一體系。
顏芷在石桌對面坐下來。她沒有立刻去碰那封信，先抬手把面前那隻倒扣的茶碗翻過來，給自己倒了半碗茶。茶湯顏色暗褐，氣味微澀，是邊關常喝的粗茶。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來時才伸手把那封信拿起來。信紙只有一張，字跡清瘦收筆捲翹，是北狄文字的寫法，但比尋常北狄文人更工整些，像是寫的人在儘量讓筆跡保持克制。她逐行讀完那封信，然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中，擱在石桌面上，沒有收進藥囊。她抬起目光看向對面坐著的那個北狄掌事，開口說了一句：“大汗在信中提到的那味藥引，你們查了多久？”
北狄掌事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來時碗沿在石桌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他開口時嗓音比方才低了一線，像是把一句話放在舌尖上多停了一息才放出來：“查了七年。大汗從七年前開始出現月圓前後心脈劇痛的症狀。起初只是覺得胸口悶痛，後來痛感逐年加重，到近半年己經到了一夜不能閤眼的程度。北狄的薩滿用了許多草藥，能緩一時，不能斷根。大汗暗中派人查過北狄與中原交界處的所有藥鋪和遊醫，最後查到了一味藥——曼陀沙華。”
曼陀沙華。顏芷端著茶碗的手沒有動，但她放在膝頭上的另一隻手的指尖在藥囊的布面上微微按了一下。那味毒藥她從第一卷追到現在，從戰北霄體內的殘餘毒性追到端王府採辦渠道，從端王府追到供奉司，從供奉司追到北境左賢王營地，如今它出現在北狄大汗宇文荒雪的身體裡，以舊毒的形式潛伏了七年。而那批北狄原株的毒源與靛青令牌所追蹤的那批藥材來自同一源頭——這個結論她在偏殿中就己經推到了。
“大汗體內的曼陀沙華舊毒，跟靛青令牌所追蹤的那批北狄原株同源。”顏芷開口時聲音平穩，像是把一枚舊幣沿著石桌的邊緣輕輕推了過去，“靛青者一脈在三十年前追蹤那批藥材時，沈明遠以靛青者之名記錄了三份獨立的證據。其中一份留在青木鎮舊宅灶臺下方的記錄中，記載了那批藥材在南疆青木鎮轉運時的確切路徑，以及一處尚未被任何人發現的儲存點。那處儲存點裡，可能存有曼陀沙華的原株樣本和解毒的線索。大汗派你來京城，不只是為了請一位大夫，你想要的是一份能解大汗體內舊毒的解藥配方，以及那批藥材從南疆到北境的完整路徑記錄。”
北狄掌事沉默了片刻。他把面前的茶碗端起來又放下，放下的位置比方才挪了半寸，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被這句話從暗處推到了明處。他開口時嗓音依然不高，但比之前多了一層更實的東西：“寧縣主看事看得很透。大汗說，靛青令牌的持有者一定看得懂他信裡寫的東西。他讓我到了京城之後不必多繞彎子，首接告訴您——大汗體內的舊毒是在七年前被人種下的。種毒的人不是北狄人，也不是中原人。那個人來自南疆，用的是南疆蠱術與北狄藥材混合後的變種毒藥。大汗查了七年只查到那個人的一條線索——他曾在南疆青木鎮姜宅附近出現過，後來輾轉去了北境左賢王營地，再之後就消失了。”
南疆青木鎮姜宅附近。顏芷的茶碗在手中停了一瞬。靛青者一脈的證據中，青木鎮姜宅後園是靛青令牌流轉記錄中的關鍵節點之一。姜南溪的舊宅、姜蘅的鑰匙、井底的《青藤錄》與那份名單副本——靛青者一脈在青木鎮的證據鏈條比她最初以為的更早更深。那個在七年前給宇文荒雪種毒的人，來自南疆青木鎮，與靛青者一脈的線索交叉在同一處地點。她忽然意識到，靛青令牌所追蹤的那批北狄原株的毒源，可能比沈明遠在三十年前查到的範圍更廣。沈明遠追蹤的是那批藥材從中轉站進入京城的路徑，而另一條從南疆青木鎮首接通往北狄的毒線，可能在更早的時候就己經存在了。
“那條毒線，”顏芷把茶碗放回石桌面上，“跟靛青令牌所追蹤的路徑不同。靛青者一脈追蹤的是藥材從北境到京城的路徑，而給大汗種毒的人走的是南疆到北境的一條更短的路線。這兩條路線共享同一個源頭——南疆青木鎮。如果從源頭入手，就能同時找到大汗體內舊毒的解法和靛青令牌所追蹤路徑中那段尚未被完全覆蓋的空白。”
北狄掌事抬起目光看著她，那雙被北境風沙磨得粗糲的眼睛裡忽然浮起一層很淺的光。他開口時嗓音比方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的分量：“大汗說，寧縣主是靛青令牌的持有者，但靛青令牌的終點在烏蘭察布草原。他問您——您願不願意去烏蘭察布草原？他會在那裡等您。把靛青令牌與您手中所有證據帶到草原上去，大汗會用一樣東西來交換——他手裡儲存著當年種毒者留下的另一半記錄。那另一半記錄裡寫著那味藥引的出處和原株的生長位置。”
他從袖中又取出了一樣東西放在石桌面上。那是一隻巴掌大的舊皮囊，邊緣磨損嚴重，系口的皮繩己經換過至少兩次，打結的方式跟北狄商隊慣用的手法一致。他解開皮繩從裡面倒出一小卷薄絹遞過來。絹面上畫著半幅地形圖，墨跡己經褪成了暗褐色，但線條依然清晰可辨。圖上標註的是烏蘭察布草原北端的一處山坳，山坳裡用極細的筆觸畫著一株植物的輪廓——花瓣六片，花心凹陷，根莖肥厚微卷。那株植物的形態跟曼陀沙華的原株特徵一致。地圖的邊緣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寫的是北狄文字，譯過來是——“原株在此，根下藏匣。”
烏蘭察布草原北端的山坳裡，有一處曼陀沙華原株的生長地。原株的根系下方埋著一隻鐵匣。宇文荒雪在信中提到的交換條件是她把靛青令牌與手中所有證據帶到草原上去，他交出那另一半記錄。而原株根下的鐵匣中，可能藏著靛青者一脈追蹤的那批北狄原株從南疆源頭到北境全流程的完整記錄，以及曼陀沙華舊毒的解藥配方。
顏芷把薄絹摺好放回皮囊中，繫緊皮繩。她站起來時，石桌上那碗茶己經涼了。北狄掌事也站起來，他沒有多問她是否決定去，只是把那隻舊皮囊推到她面前，說了一句不高不低的話，像是替那扇尚未推開的門補上了最後一道門閂：“大汗說，烏蘭察布草原的冬天比京城長，比京城冷。讓您多帶幾件厚衣裳。”
她接過皮囊收進藥囊中，轉身穿過迴廊往外走。出驛館前廳時鴻臚寺卿還站在那裡，看見她出來便迎上來，她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她跨出驛館大門時暮色己經沉了大半，把街面上的青石板照成了一片暗沉的灰藍色。影殺從斜對面的雜貨鋪屋簷下無聲地走過來，他沒有問她裡面談了什麼，只是跟在她側後方五步遠的地方，陪著她沿著長街走回王府。
她回到書房時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許久。靛青令牌在藥囊中隔著布料貼著她的腰側，像一枚被焐了很久的舊印。她從懷中取出那隻舊皮囊，把裡面的薄絹又展開來藉著窗縫透進來的最後一線暮光看了一遍。那株曼陀沙華原株的輪廓在漸暗的天色中逐漸模糊，但花瓣的弧度與靛青令牌正面那朵六瓣花紋路在結構上有著同一種對稱的規律。靛青令牌的終點在烏蘭察布草原，而草原北端山坳裡那株曼陀沙華原株的根下，藏著靛青者一脈追蹤三十年的路徑中最後一段尚未被記錄過的里程。宇文荒雪手裡儲存的那另一半記錄，是那條路徑在進入靛青者一脈的視野之前就己經存在的原始證據。靛青者一脈的追蹤者沈明遠以靛青者之名在三十年前鋪設的路徑，與宇文荒雪體內舊毒的源頭，在烏蘭察布草原北端的那處山坳裡匯聚到了同一個點上。
她推開書房的門走到廊下時，戰北霄正站在院門內側的暮色中。他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站在那裡，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夜霜。她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開口說了一句：“宇文荒雪要在烏蘭察布草原見面。他手上有那批藥材從南疆源頭到北境的完整記錄，條件是靛青令牌與全部證據帶到草原上去。他體內的舊毒與靛青令牌追蹤的毒源同源，解藥配方在原株根下。”
戰北霄站在暮色中看著她，日光己經完全沉下去了，廊下只剩最後一線從西邊天際反上來的灰藍色微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極淡的暗邊。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把一句話從暮色中緩緩推到了她面前：“烏蘭察布草原在北境深處。你從京城到草原，要穿過整個北境。這一路，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
她站在廊下，在暮色與夜霜之間，看著他站在院門內側那道暗色輪廓。靛青令牌的終點在烏蘭察布草原，靛青者一脈的追蹤者與最終持有者之間隔著三十年距離和三代靛青者的路，會在她跨過那道草原北端山坳的入口時，完成靛青者一脈在三十年前就己經選定的最終路徑的閉合。而那條路徑的盡頭，站著一個用七年時間等人來找他的北狄大汗，以及一株六瓣花原株根系下尚未被任何人開啟過的鐵匣。她沿著廊下走回書房時，夜風從北面灌進來，把她鬢邊一縷碎髮吹到臉頰上又落下。她把那隻舊皮囊放在書案上，與靛青令牌和沈明遠那捲舊紙並排放置。靛青令牌的邊緣在油燈火光中泛著一層暗沉的光，那道被三代靛青者反覆加深過的缺口在她指腹下依然清晰可辨，像是一道被走過了三十年的舊路，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沿著靛青者一脈的持有者即將踏足的北方，延伸向靛青者一脈的追蹤者從未設想過的、從未被任何一份記錄寫下過的最後一段里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