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昏迷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場春雨。
雨絲很細，落在皇城琉璃瓦上，匯聚成涓涓細流，順著簷角滴落，在漢白玉臺階上敲出細碎的聲響。雨霧瀰漫了整座皇城，將金頂紅牆籠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中，遠遠望去像一幅洇了水的古畫。宮人們撐著油紙傘在長廊間穿行，腳步放得極輕，連咳嗽都壓在喉嚨裡。所有人都知道，攝政王王妃快不行了。
養心殿東偏殿裡，藥味濃得化不開。
戰北霄坐在床榻邊的圓凳上，三天來沒有換過位置。他的玄色外袍己經皺了，領口鬆垮地敞著，露出裡面白色的中衣。下頷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鳳眼下方一片濃重的青黑，眼底佈滿了血絲。但他握著顏芷手的姿勢始終沒變——左手託著她的掌心，右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顏”字貼著她掌心的五瓣花印，像兩枚拼圖嚴絲合縫地咬在一起。
顏芷躺在床榻上，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呼吸淺而勻，胸口只有極細微的起伏，像是在沉睡，又像是隨時會斷。鬼醫婆婆每日來三次，每次都用金針封住她心脈周圍的穴位，又將熬好的藥汁一點一點喂入她口中。但三天過去，她依舊沒有睜眼。
戰北霄不說話。他沉默得像一尊石像，除了必要的吩咐，三天裡沒有開過口。只有一次，在第二天夜裡，他忽然開口問鬼醫婆婆：“她的魂在裡面，能聽見本王說話嗎？”
鬼醫婆婆沉默了很久，最終說：“能。但聽見歸聽見，她醒不醒得來，看她自己。”
從那之後，戰北霄每天會在她耳邊說一句話。不多不少，一天一句。有時是“菁瑤把蕭景琰的耳朵割了一隻，本王沒攔著”，有時是“小皇帝今日背了三頁書，說要背給王嫂聽”，有時是“春天了，宮裡的桃花開了”。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份日常奏報，但每一句話都讓鬼醫婆婆聽得眼眶發酸。
第三天傍晚，雨停了。西邊的天際線上燒起了一片火紅的晚霞，將養心殿的窗紙映得通紅。戰北霄照例坐在床前，握著顏芷的手。他今日還沒說話。他看著她安靜的面孔，鳳眼中映著窗紙透進來的霞光，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張了張嘴，聲音比往日更啞。
“顏芷，”他說，“本王今日把蕭景琰關進了宗人府。他的玉佩碎了，血也流乾了，沈青蘅死了。你贏了。”
他頓了一下。
“該醒了。”
床榻上的人沒有動靜。她的睫毛一動不動，呼吸依舊淺得幾乎聽不見。戰北霄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她手背上。他的肩膀微微發顫，但終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在這時，他掌心的“顏”字忽然燙了一下。緊接著，顏芷掌心的五瓣花印亮了起來。金色的光芒從花心金點中滲出，沿著花瓣的脈絡緩緩流轉。她的手指在他掌心中輕輕蜷了一下。
戰北霄猛地抬起頭。
顏芷的眼皮動了動。她的睫毛顫了又顫，像是在努力掙脫什麼沉重的束縛。然後，她緩緩睜開了眼。瞳孔從渙散到聚焦，用了很長的時間。那雙杏眼依舊是杏眼，但瞳孔深處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金色光暈，像是花心金點滲入了她的瞳仁。
她看著戰北霄。
戰北霄看著她。
兩人對視了很久。窗外的晚霞燒得更烈了，紅光透過窗紙鋪滿了整間偏殿，將兩個人的面孔都映得通紅。戰北霄攥著她的手，指節發白。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咬著牙，將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顏芷的唇角彎了一下。弧度極淺極淡，但確確實實是一個笑。她的嘴唇翕動，發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戰北霄俯下身，將耳朵湊到她唇邊。
“你……鬍子……扎人。”
戰北霄愣了一瞬。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又低又啞，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他抬起一隻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當他放下手時，鳳眼微紅，唇角卻彎著一個極明顯的弧度。
“醜。”顏芷又說了一個字。
“嗯。醜。”他承認道，將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胡茬扎著她的掌心，她蹙了蹙眉，但沒有把手縮回去。她的手指很涼，貼在他滾燙的面頰上，冷熱交匯處生出一種極細微的暖意，像是春天解凍的溪水從指尖淌入血脈。
鬼醫婆婆衝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她站在門檻處，枯瘦的手指攥著藥葫蘆，渾濁的老眼中映著晚霞的紅光和床榻前交握的雙手。她張了張嘴，最終只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笑意的嘆息。
“醒了就好。”她嘟囔著，轉身往外走，“醒了就好。婆婆去給你們熬碗粥。三天沒吃東西，胃都該癟了。”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偏過頭看著顏芷。
“小丫頭，別急著說話。你魂還弱，說多了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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