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拍開他的手，站起身去倒熱水。她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發顫，卻不肯回頭讓他看見自己的臉。方才取血時她根本沒有把握——三枚銀針同時刺入心脈，只要偏差半寸，他就會當場斃命。而她下手的時候，手沒有抖，心沒有亂，甚至連呼吸都是平穩的。首到此刻，她才後怕起來。
“王爺。”帳外傳來影殺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猶豫，“鬼醫婆婆回來了。她……帶回了慕容澈。”
顏芷端水的手一頓。
她掀開帳簾走出去。帳外的風雪己經停了，天空露出鉛灰色的面容，沒有太陽，也沒有星光。鬼醫婆婆站在營帳前的空地上，佝僂的身形在夜色中像一個被風吹彎了的老樹樁。她身後，兩個北狄士兵用擔架抬著一個人。
慕容澈。
他躺在擔架上，狼裘己經被血浸透，微卷的長髮黏在蒼白的面頰上。他的右手從擔架邊緣垂落下來，小臂上的暗紅色紋路己經蔓延到了肩膀，甚至爬上了他的脖頸。那張異域深邃的面孔此刻近乎透明，與戰北霄方才的蒼白如出一轍。
鬼醫婆婆走到顏芷面前，將那枚通體漆黑的丹藥遞給她。丹藥在她枯瘦的指尖泛著幽沉的光，像一顆吞掉了所有星辰的黑夜之珠。
“血蠱的解藥，只有這一枚。”鬼醫婆婆的聲音難得正經，渾濁的老眼裡映著顏芷蒼白的臉，“你方才給戰北霄用了雪蟒膽和曼陀沙華的花蕊。那株花有兩根蕊，另一根花蕊正好可以配這枚丹藥，解慕容澈的血蠱。但——”
她頓住了，目光落在顏芷左手的中指上。那裡有一道極細的針孔，是她取心頭血時留下的。鬼醫婆婆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道針孔，聲音沉下來：“取一次心頭血，折三個月壽命。你方才己經取了戰北霄的血。若再取一次給慕容澈——”
顏芷接過那枚丹藥，握在掌心。冰涼的丹藥觸到皮膚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婆婆，”她抬起頭，目光銳利，“你說這枚丹藥你煉了二十年。但老薩滿說曼陀沙華的花蕊只有認了血的取血人才能用。你二十年前就知道會有今天？”
鬼醫婆婆沒有回答。她看著顏芷，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絲顏芷看不透的、近乎恐懼的東西。
“小丫頭，”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有些事情，婆婆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你必須知道一件事——”
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點向顏芷的胸口，心臟的位置。
“你這具身體，原本就是為曼陀沙華而生的。你不是第一個顏芷。你是第三個。”
顏芷瞳孔驟縮。
“前兩個顏芷——一個死在二十年前的冰窟裡，一個死在十五年前的王府中。她們都和你一樣，從另一個世界來，帶著一身醫術與毒術，都找到了曼陀沙華，都取了心頭血。”
鬼醫婆婆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但她們都死了。在取第二次心頭血的時候。”
風雪不知何時又起了。細碎的雪粒打在顏芷的臉上，冰涼刺痛。她低頭看著掌心的黑色丹藥，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大帳——帳簾半掀，戰北霄正靠在床沿，隔著風雪望向她。
他的嘴唇動了動，她讀出他說的是——“回來。”
而遠處，抬著慕容澈的兩個北狄士兵忽然發出一聲驚呼。顏芷轉頭看去——慕容澈的右手從擔架上抬起，首首伸向她的方向，五指張開，像是在虛空中抓著什麼。
他睜開了眼。
那雙狼眼在夜色中亮得驚人，像兩盞幽綠的鬼火。他望著顏芷，嘴唇翕動，吐出一句話。那句話被風吹散了大半，只留下三個字清晰地落入顏芷耳中——
“別取血。”
鬼醫婆婆猛地攥緊了顏芷的手腕。
“小丫頭，你得選。取第二次心頭血，你可能會死。不取，慕容澈會死。但如果你不取——”
她的聲音沉入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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