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歸的第三日，顏芷掌心的花瓣紋路長出了第五瓣。
那天清晨她是在戰北霄的懷中醒來的。昨夜他們在雪原上紮營，戰北霄以“本王冷”為名強行擠進了她的帳子，又以其“毒未清、體虛畏寒”為由，將她的矮榻佔去了三分之二。顏芷懶得與他爭辯，事實上她也沒有力氣爭辯了。取過兩次心頭血之後，她的身體像一盞被抽走了大半燈油的燈，火光還在，燈芯卻己經焦枯。
她醒來時天還沒亮透，帳中炭火將熄未熄，晨曦從簾縫裡擠進來一線灰白的光。戰北霄的呼吸就在她耳側，淺而急促，帶著一種不正常的粗糲。她偏頭一看，發現他的眉頭緊鎖著，唇色比昨日更深了，紫意幾乎蔓延到了唇線之外。他的手——不知何時伸過來的——搭在她腰上，冰涼的指節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寒意。
顏芷輕輕將他的手挪開，坐起身來。
就在她低頭整理袖口的時候，她看見了自己的左手掌心。那枚金色花瓣紋路不知何時己經長出了第五瓣，五片花瓣簇擁著中央一枚小小的花苞，在晨曦映照下泛著柔和卻刺目的光。花苞很小，米粒一般大，但每一瓣都脈絡清晰，像一株剛發芽的曼陀沙華被嵌進了皮肉之下。
她攥緊拳頭，將掌心的紋路藏起來。但戰北霄己經醒了。
他躺在矮榻上，鳳眼半睜著，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攥緊的左拳上，再移回她的臉。他的臉色很差，但眼神清明得像一柄剛出鞘的刀。
“又長了。”他說。語氣篤定，顯然不是第一次看見。
顏芷沒有否認。她站起身，簡單收拾了藥囊與銀針，又給戰北霄倒了一碗溫著的藥湯。那藥湯是她昨夜睡前熬的，用的是曼陀沙華脫落的一片花瓣、雪蟒膽殘留的一點粉末、以及她從北狄王庭廢墟中找到的幾種尚可辨認的藥材。藥效談不上根治，只能暫時壓住他體內殘餘的曼陀沙華毒性。
戰北霄接過藥碗一飲而盡，眉頭都沒皺一下。他放下碗，忽然開口：“昨夜本王收到京城密報。”
顏芷正在收拾營帳的動作一頓。
“崇文坊柳葉巷甲三號的小院被人打開了。”戰北霄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有人在裡面挖出了一口水晶棺，棺中空無一物，但棺底刻了一行新鑿的字。”
“什麼字？”
“第西魂歸位倒計時：七日。”
帳中安靜了一瞬。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帳外的風雪敲打著氈布，像無數根手指在急促地叩門。
顏芷將藥囊繫好，轉過身來面對他。她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杏眼裡映著炭火的微光，沉得像兩口深井。她張了張嘴，正要開口，帳外忽然傳來影殺急促的腳步聲。
“王爺！南方急報！”
影殺掀簾而入，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急切：“安寧郡主昨夜從京城連夜出城，在距此六十里的落梅坡遭遇伏擊。對方人數不明，但用的都是宮中禁衛的刀法。郡主身邊只帶了十幾個親衛，危在旦夕！”
戰北霄的鳳眼驟然一冷。
“誰的人？”
影殺猶豫了一息：“刀法像是……二皇子府中的死士。”
戰北霄沒有說話，只是緩緩站起身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剋制著什麼，但顏芷看見他搭在矮榻邊緣的手指，指節咯咯作響，骨節泛白得像要裂開。他的眼底翻湧著一種極其危險的東西，像火山口邊緣即將溢位的岩漿。
“顏芷。”他開口，聲音低沉得不像是他自己的，“本王去接菁瑤。你留在這裡，影殺——”
“我跟你一起去。”顏芷打斷他。
戰北霄轉頭看她，鳳眼中帶著明顯的抗拒。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緊的左拳上，又移到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你不行”，但最終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看見了她眼底那種他再熟悉不過的、不容置疑的決然。
“走。”他抓起掛在帳中的長劍，大步朝帳外走去。
顏芷緊隨其後。兩人翻身上馬，影殺帶著五百親兵跟在後面，朝南方的落梅坡疾馳而去。風雪迎面撲來，顏芷的左掌心隔著狼皮護手微微發燙，那枚五瓣花的紋路在疾馳中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被喚醒。
她攥緊韁繩，將那道光芒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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