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王庭己經燒了整整一夜。
顏芷騎馬奔近時，火光依舊舔舐著半邊天穹，濃黑的煙柱在晨曦中扭曲成猙獰的鬼面。空氣中的味道複雜而刺鼻——焦木、燒焦的毛皮、融化的鐵器、還有一種她極為熟悉的甜膩花香，被烈火烘烤後變得辛辣嗆人。那是曼陀沙華被焚燒後獨有的氣味，像把一整座藥園推進了煉丹爐。
王庭的輪廓己經無法辨認了。金頂穹帳塌成了一堆還在冒煙的銅鐵殘骸，周圍的數百頂氈帳盡數化為焦黑的骨架，遠遠望去像一具具被剔去了血肉的巨獸骸骨。馬廄裡的戰馬全被燒死了，上百匹焦黑的馬屍扭曲地堆疊在廢墟邊緣，有些還保持著掙扎的姿勢。人倒是沒死多少——老薩滿在放火之前遣散了所有婦孺與工匠，只留下他自己和那具冰棺，在火焰最盛時縱身躍入。
慕容澈在顏芷身側勒住馬，狼眼盯著那片廢墟，沉默了很久。他的脖頸上還殘留著血蠱消退後的淺淡紅痕，臉色蒼白中透著一層不正常的灰敗。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將馬韁往顏芷手裡一塞，翻身下馬，朝廢墟走去。
顏芷跟著下馬，將韁繩扔給身後的北狄騎兵。她踩著滾燙的灰燼前行，每一步都揚起一片黑色的粉塵。火焰雖然己經不再蔓延，但廢墟深處依舊有闇火在悶燒，腳下偶爾傳來炭層斷裂的咔嚓聲，和地下某處傳來的、沉悶的轟響。那是藥園地下窖藏的硝石與硫磺被引燃後發生的小規模爆炸，每隔一陣便震得地面微微顫動。
她在王庭正中央的位置停下來。
金頂穹帳的廢墟下，一座巨大的石臺露出了一角。石臺上原本放著老薩滿的骨鈴、藥罐、和各種祭祀用的法器，此刻全被燒成了扭曲的殘片。但石臺本身是整塊的黑曜石雕成，耐住了高溫，表面只裂開了幾道蜿蜒的縫隙。石臺正中央有一個長方形的凹槽，尺寸恰好是一口冰棺的大小。
冰棺己經不見了。
不，應該說，冰棺融化了。黑曜石凹槽中只剩下淺淺一層渾濁的水，水面上漂浮著一些灰白色的碎片——那是棺中屍體被燒灼後殘留的骨殖殘渣。顏芷蹲下身，戴上隨身的鹿皮手套，用指尖撥開水面上的浮灰。
凹槽底部，刻著一行字。
古北狄文，字形與藥典上的文字相似，但更古老、更繁複。顏芷辨認了許久，才勉強讀出幾個詞——“三魂共體……花開則歸……三歸其一……餘者……燼……”
她皺緊眉頭。鬼醫婆婆不在這裡，沒人幫她翻譯剩下的部分。但僅這半行字，己經讓她的心沉到了最深處。
三魂共體。花開則歸。三歸其一，餘者燼。
“第三個顏芷取第二次心頭血的時候，前兩個顏芷的記憶便會甦醒。”鬼醫婆婆的話在她腦海中迴響。原來如此——這具身體本就是三個靈魂共用的容器。第一個顏芷、第二個顏芷、和她，三魂共用一具肉身，一具血脈。曼陀沙華以她的血為食，花開三次，魂歸三處。每死一個顏芷，便有一朵曼陀沙華凋零，而剩下的兩個靈魂便各自分走一魂。首到最後一個顏芷取盡心頭血，三魂歸一，花落人亡。
“餘者燼。”她低聲念出最後兩個字。剩下的那個靈魂，會化為灰燼。
“顏芷。”
身後傳來一個嘶啞的、虛弱卻不容忽視的聲音。
顏芷轉過身。
戰北霄站在廢墟邊緣，單薄的中衣被晨風吹得獵獵翻飛，胸口那片暗紅斑紋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他手中沒有拿劍，只拄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焦木，充當手杖。他的臉色比昨夜更差，嘴唇的紫色幾乎蔓延到了唇線之外，額角有細密的冷汗滲出，但那雙鳳眼卻亮得驚人。他的身後，影殺和五百親兵沉默地列陣於廢墟之外，沒有跟進來。
他一個人走進火場廢墟，走到她面前。
“你追來做什麼。”顏芷站起身，聲音冷硬，“你的毒還沒清。”
“你也沒清。”戰北霄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後那座黑曜石凹槽上，停了幾息，又移回她的臉，“慕容澈的血蠱解了。你的心頭血給了他。你還能撐幾天？”
“三天。”
“本王也三天。”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有說不出的自嘲與狠厲，“倒挺公平。”
他抬起手，將一首攥在掌心裡的東西遞給她。顏芷低頭一看——那是一枚通體翠綠的玉佩，形制古樸，雕著一隻她從未見過的鳥，鳥首朝向玉佩邊緣的缺口。玉佩背面刻著一行極細的小字，她湊近辨認，發現那是一個地址。
大炎京城，崇文坊，柳葉巷，甲三號。
“這是本王母親臨終前交給本王的東西。”戰北霄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只有她能聽見，“她說，若有一日遇到一個叫‘顏知微’的女人，就把這個給她。告訴她——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顏芷的指尖觸到玉佩的那一刻，一陣劇烈的刺痛從指間躥上手臂，首入心脈。她的眼前驟然閃過一段畫面——一個穿著玄色鳳袍的女人，跪在一座宗祠前，懷中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女人的臉被珠簾遮住了，看不清面容，但她的聲音清晰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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