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停在他面前，偏頭看了看他燒焦的頭髮，又看了看他脖頸上消退的血蠱紋路，忽然抬手，將一枚銀針紮在他肩井穴上。慕容澈渾身一麻，險些跪倒。
“這是最後一根針。你的血蠱雖然解了，但經絡裡的餘毒沒清乾淨。三天之內不要動武，不要騎馬，不要追我。”她收回銀針，聲音平淡，“三天之後，你愛去哪去哪。”
慕容澈捂著肩膀，狼眼中映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忽然放聲大笑。那笑聲粗獷豪放，在廢墟上空迴盪，驚起一群在灰燼中覓食的寒鴉。
“顏芷！”他在她身後喊，“我欠你一條命！北狄欠你一條命！整個草原欠你一條命！你什麼時候來收？”
她沒有回頭。
她翻身上馬，朝南方疾馳而去。戰北霄騎著那匹黑色戰馬緊緊跟隨，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唇色依舊發紫，但他的背脊挺得筆首，手中握著那根焦木像握著一柄劍。影殺和五百親兵沉默地跟在後面，馬蹄踏過灰燼，揚起一片黑色的塵霧。
顏芷從懷中取出那枚玉佩，迎著晨光端詳。鳥首朝西，缺口在東，整塊玉的佈局像一張地圖。而背面那個地址——崇文坊柳葉巷甲三號——分明是大炎京城裡某個不起眼的小巷。開國皇后在那裡留了什麼？為什麼她要等到“顏知微”出現才交出這枚玉佩？
她的目光掠過玉佩邊緣，忽然注意到鳥首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刻字。方才在廢墟中火光昏暗，她沒有看清。此刻迎著晨光，那行字清晰地浮現出來，像一道刻在骨頭上的疤。
“三魂歸處，第西花開。”
第西朵花。
顏芷攥緊玉佩，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印。她勒住馬，回頭望向北方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慕容澈還站在原地，遠遠地望著她的方向，狼眼中映著晨光，像兩團不肯熄滅的火。而在廢墟的更深處，那行古北狄文依舊在暗處發著幽幽的金光，照亮了黑曜石凹槽底部一個她方才沒來得及發現的、更深的暗格。
暗格中，躺著第三枚工牌。
銅牌表面被高溫烤得發黑變形，但上面的字依舊可辨。這一次，背面刻著的名字不是“顏知微”。那是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名字——
“沈青蘅。”
而在工牌的正下方，壓著一張更小的紙片。紙片邊緣被火燒得殘缺不全，上面只剩一行娟秀的小楷，是中原文字，卻帶著一種奇怪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筆順習慣。
“知微吾友，三魂歸一之日，請務必毀掉第西朵花。否則，第西魂將取而代之。屆時，你我皆亡。”
落款是一個她從未見過、卻在此刻莫名眼熟的花押——一朵五瓣的曼陀沙華，花蕊朝下。
顏芷的心跳幾乎停了。
她將紙片收入袖中，調轉馬頭，朝南方疾馳。戰北霄緊隨其後，鳳眼中映著她攥緊玉佩的手指，和她臉上那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決絕的平靜。
“顏芷。”他在風中喊她的名字。
她偏過頭，看著他。他的臉色比方才更蒼白了，但那雙鳳眼裡的光卻比任何時候都亮。他策馬靠近，幾乎與她並轡而行，然後伸出右手，將她攥緊的左手拉過來，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將那枚被她攥得幾乎變形的玉佩輕輕取出來，放進自己的袖中。
“本王替你收著。”他說，聲音被風吹散了大半，只留下幾個字清晰地落入她耳中，“等你需要的時候，問本王要。”
顏芷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她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攥緊韁繩，策馬朝南方奔去。前方，大炎軍營的玄色旗幟己經在雪原盡頭隱約可見。後方，北狄王庭的廢墟正在被大雪重新覆蓋，灰燼與白雪交織，將一切都掩埋在無聲的白色之下。
而在京城的崇文坊柳葉巷甲三號，一個佝僂的身影正站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門前。鬼醫婆婆的藥葫蘆在腰間晃盪，她枯瘦的手指捏著一枚與顏芷手中一模一樣的玉佩，對著門上的鎖孔比了比，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口稀疏的黃牙。
“第西魂……”她低聲喃喃，渾濁的老眼中映著門縫裡透出的一線幽光，“開國皇后，你可真會藏。藏了二十年，藏了三代人。但這一次——”
她將玉佩往鎖孔裡一按，小院的地面忽然微微震動，門縫裡的幽光驟然亮起，將她的臉映得慘白。
“——這一次，婆婆要你輸。”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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