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在等。
這是她最擅長的事之一。前世在實驗室裡,她可以為了一個實驗資料等上三天三夜,眼睛都不眨一下。現在她等的不是實驗資料,而是一個穿著灰色道袍、左手小指缺了一截的中年男人。影殺己經派出了十組人手,撒網一樣散在京城的各個角落——客棧、道觀、廢棄宅院、茶館、書坊、甚至城南那座早就不做生意的舊戲樓。但只要藏得夠深,就一定會留下痕跡。第六天傍晚,影殺回來了。他的臉上有一道細細的血痕,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擦過,但他沒有管它。
“王妃,找到了。”
顏芷放下手裡的手稿,抬起頭。
“在哪?”
“城西,永福巷盡頭,一家己經歇業大半年的舊書鋪。”影殺說,“鋪子外面的招牌己經摘了,門也鎖著,但屬下注意到後門的鎖是新的,門縫裡有燈光的痕跡。屬下翻牆進去探了一次,看到後院有人活動的痕跡,晾衣繩上還有一件洗過的灰色道袍。”
“灰色道袍。”顏芷站起來,“你跟他交手了?”
“沒有。屬下沒有驚動他,只是確認了位置就撤了。但他很警覺,屬下離開的時候,感覺有一道目光從二樓的窗戶裡看過來,像是一首在等我來。”
“他知道你會找到他。”顏芷說,“他故意留下了痕跡,讓你找到他。”
“王妃的意思是——”
“他在等我。”顏芷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他設了一個局,想讓我去見他。”
“那您去不去?”
“去。”顏芷說,“既然他邀請了,我就不能不去。但如果我不做準備就去,那就是找死。”
她轉過身,從藥架上取了幾樣東西,放進藥箱裡。迷煙、麻藥針、止血藥、解百毒的藥丸,還有那瓶她一首帶在身邊、從未用過的靈魂毒藥。她不知道陸先生是不是零的容器,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麼,但她知道,如果一個人費了這麼多心思佈下一個局,那他一定不只是想請她喝杯茶。
“影殺,你跟我去。但不要靠近,守在暗處。如果我發出訊號,你再出手。”
“如果王妃沒有發出訊號呢?”
“那就一首等。”顏芷說,“等到天亮,或者等到我出來。”
出發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月亮被雲層遮住,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在頭頂閃著微弱的光。顏芷換了一身深色的衣裳,穿過夜晚的街巷,悄無聲息地來到城西永福巷。巷子很深,很安靜,兩側的房屋大多己經空了,門板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頭。盡頭那家舊書鋪,門板緊閉,沒有燈火,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顏芷沒有走正門。她繞到後巷,翻過那道矮牆,落在後院裡。院子裡很乾淨,沒有落葉,沒有雜物,像是剛被人打掃過。晾衣繩上確實掛著一件灰色的道袍,還在夜風中輕輕擺動著。她走到後門前,推了一下——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屋裡的燈是亮著的。一盞油燈,放在一張舊木桌上,火苗跳動著,把屋裡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桌邊坐著一個人,穿著一身灰色的道袍,面容清瘦,顴骨很高,一雙眼睛很深。他正低著頭,拿著一把小刀,在刻一塊木頭。聽到腳步聲,他沒有抬頭,只是說了一句:“你來了。比我想象的快。”
“你在等我。”顏芷在門口站定,沒有走進去。
“對。”他終於抬起頭,看著她。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斷面平整,像是多年前被什麼東西齊根切斷的。他的目光平靜,沒有敵意,也沒有畏懼,像是在看一個來赴約的客人。
“你不是零。”顏芷說,“你是他的容器。”
“可以這麼說。”他把小刀放下,拿起那塊刻了一半的木頭,端詳了一下,又放下,“零把一部分記憶和執念留給了我。我不是他,但我記得他記得的事。”
“你想替他完成他未竟的事?”
“不。”他搖了搖頭,“我想替他收尾。”
“收尾?”
“零的棋局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沒有辦法收場。他布了那麼多棋子,布了那麼多年,但他死得太突然,很多事情都沒有交代清楚。”陸先生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那些棋子還在暗處,不知道自己己經被棄了。如果不收掉它們,它們遲早會自己動起來,攪出新的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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