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壇酒喝完之後的第二天早上，顏芷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是灰的。冬天的天亮得晚，辰時過了才勉強透出一層薄薄的亮光，像隔著一層舊紗簾看外面的世界。她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來，聽著院子裡傳來的細碎聲響——有人在不遠處掃落葉，鐵耙刮過青石板的聲音從窗外滲進來，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很輕，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她側過頭，看到戰北霄己經不在床上了。床頭的矮几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水，杯沿擱著一片曬乾的陳皮，水汽在陳皮邊緣凝成細小的水珠，被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照得微微發亮。她坐起來，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溫的，不燙不涼，陳皮的味道在舌尖慢慢散開，不甜不澀，像一條寬而緩慢的河流穿過了一片長滿灌木的曠野。
她放下杯子，披上外衣，推開門走出去。院子裡果然有人在掃落葉——是影殺。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短襖，袖子挽到小臂，手裡的竹掃帚一下一下地劃拉著青石板上的落葉，那些葉子己經枯透了，邊緣捲曲，在他掃過的時候發出乾燥的碎裂聲。他看到顏芷出來，沒有停下掃地的動作，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王妃醒了。”
“王爺呢？”
“在書房。天沒亮就起了，在看摺子。”
顏芷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影殺掃地，初冬的晨光很淡，落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淺得像是水面上浮著的薄冰，一碰就會散開。她轉身走回屋裡，穿好衣裳，攏了攏頭髮，朝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顏芷推開門，看到戰北霄果然坐在桌後，面前攤著幾封拆開的信和一份半舊的奏摺，手裡捏著那支筆，筆尖懸在紙上，像是正在想什麼。他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她走進來，神色微微鬆了下來。
“醒了？”
“醒了。”顏芷在他對面坐下，“在看什麼？”
“北境的軍報。年前最後一批換防，己經到地方了。”戰北霄把那份奏摺轉了個方向，推到她面前，“沒什麼大事，就是例行彙報。今年北境比往年冷得早，有幾處糧道被雪封了兩天，但己經疏通了。”
顏芷低頭掃了幾眼那封奏摺，確實沒有特別的內容，只是邊關將領們每年冬天都會遞上來的例行公文。她合上奏摺，放回桌上，沒有繼續看。
“你起這麼早，就為了看這些？”
“睡不著。”戰北霄放下筆，靠進椅背裡，“在想你昨天說的那句話。”
“哪句？”
“你說，‘過了年就去江南’。”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裡沒有疑問，也沒有試探，只是一句很平靜的確認，“你真的準備好了？”
顏芷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頭看向窗外。窗外的天比剛才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光穿過窗紙落在屋裡的桌角和椅背上，像是被誰用一層細鹽均勻地鋪過一遍。院子裡又傳來影殺的掃帚聲，遠遠的，一下一下的，乾燥而均勻，像一個人在慢慢翻一本沒有字的書。她看了一會兒那些落在青石板上的細碎光影，然後轉回頭看著戰北霄。
“準備好了。”她說，“但我想等過完這個年再走。而且，臨行前我還有一些事需要處理。”
“什麼事？”
“去一趟侯府。”
戰北霄的神色沒有變，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她會說這句話。他放下手裡的信，雙手交叉擱在桌上，看著顏芷，目光平穩而認真：“你打算怎麼去？”
“隨便走走看看，我不想找他們麻煩。我只是有幾句話，想當面跟侯爺說一說。”
“我陪你去。”
“不用。”顏芷搖了搖頭，“我一個人去就行。你在，他們反而什麼都不敢說。”
戰北霄沉默了片刻，似乎覺得她說的不無道理，於是沒有堅持。“影殺跟著你。”
“好。”
顏芷在臘月初十那天去的侯府。出門的時候天剛過午，冬日的陽光薄薄的，沒什麼溫度，但曬在臉上還是有一種乾燥的暖意。她在巷口勒住馬，看著前面那扇熟悉的硃紅色大門。門上那對銅環還是老樣子，擦得鋥亮，在淡淡的日光下泛著一層不夠飽滿的光澤。上次來這裡，她對這個地方還沒什麼感覺；這次再來，心裡那些己經被她整理過很多遍的情緒，像早己乾透的墨水，連氣味都快要散了。
門房看到是她，臉色刷地變了。通報的人一路小跑進去，顏芷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也沒有催促，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過了一會兒，侯爺顏宏遠親自迎了出來。他比之前老了一些，頭髮己經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比上次深了不少，袍子還是那件舊紫袍，但人看起來少了幾分當初的精明銳利，像一柄用久了沒有打磨的舊刀。他看到顏芷，臉上堆起一個笑容——那個笑容並不比當年真切多少，但顏芷發現他的眼底多了一些她上次來沒有見過的東西，像是什麼東西被磨掉了，留下一層薄而脆的灰。
“芷兒來了？快進快進，外面冷——”他側身讓開門口，像是怕她反悔走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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