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京城的雪又下了一場。
薄薄的一層，天亮前落下來的，像是有人在天還沒完全亮透的時候，悄悄撒了一把細粉。顏芷推開窗的時候，雪己經停了，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枯枝上掛著一線尚未融化的白，在晨光裡泛著淡青色的光澤，像一串被冰凍住的細細鈴鐺。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慢慢散開，然後她關上了窗戶，轉身去洗漱穿衣。
今天有客來。
北狄的使臣是年前就遞了國書的，定在正月初七入城。訊息早在臘月就傳開了，京城的茶樓酒肆里人人都在議論——新可汗耶律骨派了使臣來議和，還特意在年節之後第一天進城，像是刻意挑了一個“新年新氣象”的日子。顏芷知道，那不是巧合。北狄人比誰都清楚，大炎朝堂上的人過年的時候最容易鬆懈，也最容易在酒席之間說出不該說的話。
她走進書房的時候，戰北霄己經穿戴整齊了。他穿著一件玄色大氅，領口壓著一圈深灰色的毛領，襯得他那張蒼白的面容多了一層不屬於冬日的肅穆。他正在看一封剛從宮裡送來的密函，聽到她的腳步聲，沒有抬頭，只把手裡的信紙轉過一面，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使臣名單提前到了。領頭的叫賀蘭驍，是耶律骨的親信，之前在北狄軍中任左翼都統。據說此人話不多，但每句話都落在點上。他來，應該不只是送一份國書就走。”
顏芷走到桌邊，低頭掃了一眼那份名單。賀蘭驍，名字下面是幾個隨行官員的名字，沒有更多的說明，但她注意到這份名單的筆跡不是尋常文書官寫的——字跡剛硬而剋制，一筆一劃之間收得很緊，像是寫它的人一邊寫一邊在剋制著某種情緒。
“誰寫的名單？”
“禁軍統領趙慎。”戰北霄放下信紙，“他在城門口接的使臣車隊，親自查驗了名單和通關文牒，然後讓人快馬送進宮裡。他說賀蘭驍進城的時候沒有帶太多隨從，但車隊裡有幾輛車簾拉得很嚴，看不出裡面裝的是什麼。”
“禮物？”顏芷問。
“也許是。也許是別的。”戰北霄把信紙收進抽屜裡，“趙慎的意思是，讓使臣先住進鴻臚寺，三日後正式面聖。在此之前，他想讓你見一見賀蘭驍。”
顏芷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讓我見？”
“賀蘭驍在北狄軍中負責過軍需輜重，對北狄境內的藥材和草藥分佈很熟悉。趙慎覺得，如果你以‘寧縣主’的身份跟他談藥材貿易的事，他不會起疑。”戰北霄看著她，“你願不願意去？”
顏芷想了想，點了點頭：“好。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鴻臚寺西院，趙慎會安排你們以‘偶遇’的方式見面。”
顏芷沒有多問細節，轉身去準備。她在藥箱裡放了幾樣常見的藥材樣品，又換了一身不太顯眼但也不算太過樸素的衣裳，對著鏡子看了看，確認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對北狄藥材感興趣的大夫，而不是一個來打探虛實的攝政王妃。她出發前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戰北霄一眼。他站在書桌後面，沒有送她，只是說了一句：“趙慎會陪著你。如果覺得不對，就撤。”
“好。”
鴻臚寺在城東，是一座灰瓦白牆的院落，門前的石階被來往的使臣踩得光滑發亮。顏芷到的時候，趙慎己經在西院門口等著了。他穿著一身便服，腰間掛著一把刀，看起來不像一個禁軍統領，更像一個替主子跑腿的管事。他見到顏芷，微微點頭算作招呼，沒有行禮，也沒有多話，只側身讓開門口：“賀蘭驍剛在院子裡走了兩圈，現在在後院喝茶。”
“他一個人？”
“一個人。他把隨從都留在正院了，說想自己走走。”
顏芷跟著趙慎穿過一道月洞門，走進了一處僻靜的後院。院子裡有一棵老梅樹，枝頭開了幾朵零星的紅色梅花，在還沒有完全化的雪裡格外顯眼。樹下放著一張小石桌，石桌上擱著一隻粗陶壺和兩隻茶杯。桌旁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皮袍，沒有戴帽子，頭髮隨意地束著，露出一張稜角分明、顴骨很高的臉。他看到顏芷和趙慎走進來，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側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顏芷身上停留了比尋常打招呼稍微更長的一瞬。
“這位就是寧縣主？”他的聲音不像顏芷想象中那麼粗礪，反而帶著一種低沉的、像砂紙磨過石板之後沉澱下來的平緩，“趙將軍說，有個人想跟我聊聊藥材的事。”
“賀蘭大人好眼力。”顏芷在石桌對面坐下，沒有繞彎子，“聽說賀蘭大人在北狄軍中負責軍需輜重，對北境的藥材分佈很熟悉。我是大夫，對北境幾種特有的藥材很感興趣——比如曼陀沙華。”
賀蘭驍端著茶杯的手沒有晃動。他低頭喝了一口茶，像是那句話在杯沿處被輕輕擱了一下，然後才放下杯子，看著顏芷：“寧縣主是戰北霄的王妃，我聽說過。你問曼陀沙華，是為了救人，還是為了研究？”
“都有。”
“曼陀沙華在北狄是被禁止外流的。”賀蘭驍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事先稱過重量的，“不過如果攝政王願意在議和的事情上讓一步，我可以破例。”
顏芷沒有急著回答。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沒有喝，只是握著杯壁感受著那股從陶土深處慢慢滲出來的溫度，停了一會兒才放下杯子：“賀蘭大人，你是來議和的，還是來試探的？”
賀蘭驍看著她，片刻之後，他少見地彎了彎嘴角，那個弧度不大，更像是一個人在安靜的深冬裡忽然看見了什麼讓他覺得有趣的東西：“都有。議和是耶律可汗的意思。試探是我自己的意思。我來之前聽過很多關於你的傳聞，說你能在萬軍之中毒倒一整隊騎兵，也能在病榻之前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我想親眼看看，傳聞有多少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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