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散後,顏芷沒有首接回王府。
她讓影殺把馬車停在宮門外的巷口,自己站在一處背風的牆角下,等了一會兒。她等的是趙慎。禁軍統領在散朝時曾遠遠朝她這邊遞了一個眼神,那眼神很短,短到她不確定那是不是刻意的,但她決定等一等。果然,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趙慎從側門出來了,換了一身便服,腰間沒有佩刀,像是出宮辦私事的樣子。他看到顏芷,沒有驚訝,走近兩步,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賀蘭驍今晚在鴻臚寺設了小宴,只請了內閣的兩位學士和禮部侍郎。名單上沒有攝政王,但他說了一句——‘若是寧縣主得空,也歡迎來坐坐。’”
顏芷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請我?”
“嗯。他說他還有些關於北狄藥材的事想請教。”
“他知道我會去?”
“他說,‘寧縣主對曼陀沙華有興趣,不會錯過這個機會。’”趙慎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王爺那邊,我己經讓人傳了話。”
“他說什麼?”
“王爺說,讓你自己決定。”
顏芷沒有立刻回答。風從巷口穿過來,帶著宮牆根下殘留的潮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燭氣味。她裹了裹披風,點了點頭:“告訴賀蘭驍,我會去。”
回到王府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下來了。顏芷換了一身相對低調的衣裙——不是朝服,也不是男裝,而是一件藕荷色的夾襖配一條深色長裙,看起來更像一個赴晚宴的女眷。她出門前站在書房門口,戰北霄正坐在燈下看一份公文,手裡那支筆懸在紙面上方,但她的目光卻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把她這一身裝束從頭到腳地端詳了一遍。
“他請你去,不是為了聊藥材。”
“我知道。”
“你還去?”
“去。”顏芷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如果他今晚在宴上表現出任何與正式朝會時不一樣的態度,那他就是想透過我傳話。如果他和白天一樣,那就說明他請我只是為了看看我會不會去。無論哪一種,我都應該去。”
戰北霄放下筆,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她讀不透的情緒。顏芷沒有追問,轉身走出了院子。
鴻臚寺西院的晚宴比顏芷想象中要簡樸得多。沒有樂師,沒有歌舞,沒有過多的酒水,只有一桌菜和一盞燈。賀蘭驍換了一身半舊的家常袍服,坐在主位上,正在用一個粗瓷壺給面前的兩隻酒杯斟酒。他看到顏芷進來,沒有起身迎接,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位置:“寧縣主果然來了。請坐。”
顏芷在他對面坐下,掃了一眼桌上的菜式,沒有動筷子。賀蘭驍把其中一隻酒杯推到她面前:“這是北狄的黍酒,不烈。你嚐嚐。”
顏芷端起來喝了一口,確實不烈,有一種穀物的微甜。她放下酒杯,看著賀蘭驍:“賀蘭大人今晚請我來,應該不只是為了讓我品酒。”
“確實。”賀蘭驍給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來沒有喝,只是在手中慢慢轉著,“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關於宇文荒雪的事。”
顏芷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但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安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可汗耶律骨派人送來密信,說他願意用三座邊城的互市權,換回宇文荒雪。”賀蘭驍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己經定下來的事,“但有一個條件——他要宇文荒雪活著離開大炎,且他在北狄境內的所有舊部,不得被清算。”
顏芷看著他的眼睛,確認他沒有在試探她:“這是你們朝會時沒有提的條件。”
“因為朝會時提,會被討價還價。”賀蘭驍終於喝了一口酒,“我私下告訴你,是想讓你們知道,可汗的底線比你們在朝會上看到的更低。他願意讓步的餘地,也更大。”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你是戰北霄的王妃,也是他唯一會聽進去建議的人。”賀蘭驍放下酒杯,目光有一瞬間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向更遠處,“我來京城之前,可汗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如果大炎有人能讓我們活著走出邊境,那個人不會是戰北霄,而是他身邊的那個女人。’我當時不信,現在我信了。”
顏芷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這口酒在她舌尖停留的時間比第一口長了一些,像是一條緩慢流淌的河在繞過一塊石頭時稍稍改變了方向。她放下杯子,抬起頭看著賀蘭驍:“賀蘭大人,你今晚請我來,是為了替耶律可汗遞話,還是為了確認我是不是值得被信任的人?”
“都是。”賀蘭驍說,“但你可以選你想聽的那一部分。”
宴席散的時候,顏芷站起來,沒有多說什麼。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賀蘭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像是自言自語:“寧縣主,冬天快過去了,但邊境的雪還要很久才能化完。你若是想去北境看曼陀沙華,最好等到春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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