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從鴻臚寺回到王府的時候,夜己經深了。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枯枝在月光下投出細密的影子,像一幅被風吹亂的水墨畫。她站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急著推門進去,而是低著頭看了一會兒地面上那些交錯的黑影。夜風從北邊來,帶著乾冷的氣息,吹得廊下的燈籠微微晃動,光暈在青石板上來回游移,像一隻正在緩慢呼吸的活物。
她推開書房的門時,戰北霄正坐在燈下等她。桌上攤著一份攤開的地圖,不是京城的地圖,是北境的邊城地形——三條線用硃砂描過,像是被人反覆用手指描過很多次。他手裡握著那支筆,筆尖停在“雁門關”三個字旁邊,沒有落下,像是在等一個還沒有完全成形的答案落進筆尖裡。
“他跟你說了什麼?”
顏芷在他對面坐下,把賀蘭驍那些話原樣轉述了一遍。耶律骨願用三座邊城的互市權換宇文荒雪,不清算宇文荒雪在北狄境內的舊部,這些條件比朝堂上正式提的更寬厚,也更有誠意。她說完之後,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燈芯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像是有細微的東西正在火焰裡被慢慢烤乾。
戰北霄放下筆,把那份地圖轉向她的方向,用手指在雁門關以西的那片區域劃了一道線:“這三座城,是北狄通往大炎西境的主要通道。耶律骨願意讓出互市權,說明他比賀蘭驍在朝堂上表現出來的更著急。他急著要宇文荒雪回去,不是因為兄弟情義,而是因為北狄內部的舊部還在等著宇文荒雪回去穩住他們。”
“所以他願意讓步,是因為他自己也站在一個需要穩住的位置上。”顏芷的目光落在那條硃砂線上,“如果我們不放人,他鎮不住那些舊部,北狄內部就會有分裂的可能。”
“對。”戰北霄把地圖折起來,卻沒有收進抽屜裡,只是擱在桌角,“所以他現在提出的條件,只是第一輪。如果我們拖延,他還會繼續加碼。但如果我們答應得太快,他反而會起疑。”
“你打算拖多久?”
“拖到他再加一次碼。”戰北霄的聲音很平穩,“或者拖到他知道我們己經看透了他的底線。”
夜風穿過窗隙,在燈影邊緣掀起一陣輕微的顫動。顏芷坐在燈下,覺得那些被硃砂描過的邊城輪廓,像一枚還沒有被放上棋盤的棋子。她不知道它最終會被放在哪裡,但她知道,這枚棋子己經快要被誰的手輕輕碰到了。
第二天一早,顏芷去了一趟太醫院。她不是去找王岐的,而是去找太醫院的藥材庫房——她需要確認幾味北境特有的藥材是否在庫中,以及那些藥材的存量夠不夠支援一次長途出診。她還沒有決定是否要去北境,但賀蘭驍的那句話己經在她的腦子裡埋下了一顆種子。如果她最終要去北境找曼陀沙華的原株,她需要提前知道哪些藥材可以在當地找到,哪些必須自己帶去。
太醫院的藥材庫房在院子最後面的一排平房裡,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面寫著“藥庫”兩個字。管庫房的是一個姓孫的老藥師,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銅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每一句話都像在稱量完重量之後才說出來。他看到顏芷,放下手裡的藥戥子,拱了拱手:“寧縣主怎麼親自來了?要什麼藥材,讓人來取就是了。”
“有幾味北境的藥材想看看實物。”顏芷遞給他一張紙條,“甘草、黃芪、黨參、當歸——這些我認得的。還有一味,我需要看看你們庫裡有沒有北境原產的鎖陽。不一定要多,只要讓我看一眼成色就行。”
孫藥師接過紙條看了看,轉身走進庫房深處,在靠牆的一排藥櫃前蹲下來,拉開第三層抽屜,摸索了一會兒,取出一隻小布袋,放在桌上攤開。布袋裡裝著幾截暗褐色的根莖,表皮粗糙,斷面帶著一種細密的纖維紋理,聞起來有一種很淡的苦味。
“這就是鎖陽?北境原產的?”顏芷拿起一截,在指間轉了轉,感受它的質地和溼度。比她想象中更幹一些,但儲存得不錯,沒有發黴也沒有蟲蛀。
“對。這是去年秋天從北境邊市上收來的。”孫藥師說,“那邊的人說,鎖陽在山坡上的砂土裡長得好。採回來的時候還帶著泥,洗淨曬乾之後就是這個樣子。”
顏芷把那一截鎖陽放回布袋裡,沒有再多問。她心裡己經有數了。
從太醫院出來的時候,她在宮門口遇到了一個她沒有想到的人。蕭景琰。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袍,沒有帶隨從,站在宮門外的石獅子旁邊,像是一個在等人又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等的人。他看到顏芷從宮門裡走出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微微側過頭,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二皇子殿下。”顏芷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放慢了一點節奏,“你在等人?”
“等你的。”蕭景琰的聲音不算大,但也沒有壓低,“聽說你昨晚去了鴻臚寺見北狄使臣。”
“訊息傳得很快。”
“京城裡沒有秘密。”他說,“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賀蘭驍在來京城之前,曾經派人去過江南。”
顏芷的腳步終於完全停了下來。她轉過身,看著蕭景琰。他的目光很平穩,不閃不避,但也不像有惡意,更像是在說一件他己經確認過的事,而她可以選擇信或者不信。
“去江南做什麼?”
“不清楚。但那個人的路線,經過蘇州。”蕭景琰頓了頓,“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這件事。”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她回答,轉身沿著宮牆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冬末的薄光裡顯得很淡,像是正在被光線一點點洗去輪廓。顏芷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喊住他。她只是在心裡把那兩個字默默重複了一遍——江南。蘇州。
她回王府的路上,一首想著這件事。賀蘭驍派人去過江南,經過蘇州。那個地方離她年前就打算去的那座老屋不遠。這到底是巧合,還是賀蘭驍在來京之前就己經在沿著她走過的足跡反向調查她?她想起賀蘭驍那一晚在鴻臚寺後院看她的眼神,像把一些東西放入了她看不見的角落裡,緩慢地沉澱下去。
回到王府的時候,戰北霄己經不在書房了。影殺說他去了兵部,北境的軍報這兩天來得比年前密了不少,像是邊境線上有人在緊鑼密鼓地調整著什麼。顏芷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走回了藥廬。她把那隻藥箱放在桌上,開啟蓋子,把早上帶回來的鎖陽和其他幾味北境藥材樣品取出來,一字排開。她看著那些安靜的、乾燥的根莖與草葉,心裡有一種慢慢成形的感覺——這條路還沒有人替她鋪好,但她己經開始在心裡描它的輪廓了。蘇州的方向像一道細細的舊痕,靜默地臥在她腳下,不知通向何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