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在藥廬裡坐了很久。面前的桌上攤著那張她年前畫過的簡易地圖，從京城到蘇州的路線用一條細線描過，沿途經過的城鎮被她用極小的字標註出來——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習慣使然。她前世在實驗室裡養成的習慣，每一條路線、每一組資料都要在動筆之前先在心裡走一遍。現在她心裡己經走了很多遍了，蘇州那兩個字己經被她的目光磨得有些發亮，像是反覆擦過一枚舊銅錢。
影殺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湯。他把湯放在她手邊，沒有立刻退出去，而是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她開口。顏芷沒有抬頭，但她知道他還在，於是問了一句：“賀蘭驍那邊，今天有沒有動靜？”
“他上午去了一趟城西的舊市。”影殺說，“買了一些乾果和茶，還在一家不起眼的鋪子裡買了一把新鎖。”
“新鎖？”
“對。銅鎖，不大，像是用來鎖小箱子的那種。”影殺的聲音沒有起伏，“屬下查了那家鋪子，是京城本地開了三十年的老店，跟北狄沒有來往。賀蘭驍買鎖的時候沒有多說話，付了錢就走了。”
顏芷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一把新鎖，不大不小，像是用來鎖小箱子的——這不像是一個使臣會在閒逛時隨手買的東西。要麼是他真的需要一把鎖來鎖隨身行李，要麼是那把鎖本身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又或者，他是在透過買鎖的行為傳遞某種訊號。
“讓人盯著那把鎖的去向。”她說，“看他買完鎖之後，把它用在了哪裡。”
“是。”
影殺退了出去。顏芷端起那碗湯，發現還溫熱，綠豆和蓮子的香氣隨著熱氣一起升起來，在冬末的冷空氣裡顯得格外安詳。她喝了幾口，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蘇州的位置。賀蘭驍的人去過蘇州，經過那條路，做過什麼她不瞭解的事，卻也不像是巧合。蘇州不大，但也不小，一個外鄉人在那裡停留，一定會留下痕跡。她需要知道那些痕跡是什麼樣的。
當天下午，顏芷去找了一個人——宋鴻影。宋鴻影是年前她從蒼梧驛收攏回來的那顆舊棋，被她安排在了城南一間安靜的小院裡，名義上是幫王府打理幾間閒置的鋪面。他做得不怎麼好，但也沒有出過差錯。顏芷去找他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的藤椅上閉目養神，聽到腳步聲睜開一隻眼睛，看到是她，慢慢地坐首了身體。
“王妃怎麼親自來了？”
“有件事想請你幫忙。”顏芷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你在驛站的時候，管過幾年信件的往來。如果有人從北境到京城，中間會經過蘇州，你會用什麼方式把信留在那裡讓人取走？”
宋鴻影想了一會兒，說：“驛站。蘇州城外的官驛，南來北往的信件都會在那裡中轉。如果是有人在蘇州留信，最穩妥的辦法就是透過驛站。”
“如果那個人不想經過官驛呢？”
“那就更麻煩了。”宋鴻影說，“私信傳遞，要麼靠熟人，要麼靠固定的商路。商路上有固定的收貨點——比如某家茶鋪、某間綢緞莊、某個渡口的小店。但這些收貨點通常只認人，不認信。陌生人想在那裡留東西，需要先跟店主有過一兩次生意往來。”
顏芷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些資訊。賀蘭驍派去江南的人，要麼是透過官驛，要麼是透過商路。如果她想知道那個人在蘇州做了什麼，只需要找到蘇州城外官驛的記錄，或者找到那條商路上可能被用作收貨點的店鋪。她站起來，道了謝，轉身走出小院。
“影殺。”她站在巷口，聲音不大，但知道他能聽到，“派人去一趟蘇州，查一下城外的官驛，從去年秋天到現在，有沒有北境方向來的信件或者包裹被登記過。另外，查一下蘇州城裡的綢緞莊、茶鋪、渡口小店，最近幾個月有沒有跟北境商人做過生意的。”
“是。”
影殺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水，安靜而準確。顏芷沿著巷子往外走，風迎面吹來，比前幾天暖了一些，像是冬天正在慢慢地、不情願地鬆開它攥緊的手。
第二天午後，宮裡來了一封旨意，不是給戰北霄的，是給顏芷的。皇后請她進宮敘話，沒有說具體什麼事，只說“備了一壺今年的新茶，還請王妃賞光”。顏芷換了一身衣裳進了宮，到永壽宮的時候，皇后正坐在暖閣裡，面前果然擺著一隻陶壺和兩隻茶杯。茶湯清亮，散發著一種很淡的花香，像是用乾梅花和某種淺焙的綠茶一起泡的。
“這是今年江南進貢的新茶，前幾天才到。”皇后給她斟了一杯，“你嚐嚐。”
顏芷端起來喝了一口，茶確實不錯，入口先是清冽，然後有一絲微微的回甘，像是某種被精心收存了很久的東西正在舌尖慢慢釋放出來。她放下茶杯，看著皇后，等她說正事。
“本宮聽說，北狄使臣私下找過你。”皇后沒有繞彎子，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家常話，“而且你那位二殿下，也找過你。”
“蕭景琰找過我一次，在宮門口說了一句話就走了。”顏芷沒有隱瞞，“他告訴我，賀蘭驍在來京之前派人去過江南。”
皇后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那一頓很輕，像是有人把琴絃擰緊了一分又鬆了回去。她沒有立刻接話，而是低頭看了一會兒茶湯，才說：“本宮也聽說了。江南那邊，蘇州一帶，最近確實有一些不太尋常的往來。”
“什麼往來？”
“有人打聽你。”皇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顏芷臉上，“說是路過蘇州的時候，問過當地的人，有沒有見過一個年輕的女大夫。他們描述的長相，跟你很接近。”
顏芷的手指輕輕收攏了一瞬，又慢慢鬆開。賀蘭驍派人去江南，不是為了調查她的家世或來歷，而是為了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像傳聞中那樣時常出現在蘇州。如果她去過蘇州，那蘇州對她而言一定有著不尋常的意義——他可能己經知道那座老屋，或者那座老屋所在的鎮子，知道他可以用那裡作為棋子來影響她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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