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在藥廬裡坐了整整一個上午，面前攤著三樣東西。一份是皇后給她的那份江南新茶剩下的幾片幹茶，被她隨手放在紙上；一份是太醫院孫藥師給她的那截鎖陽根莖，斷面的纖維紋理在光線下清晰可見；還有一份是她自己畫的簡易地圖，從京城到蘇州的那條細線己經比前幾天更粗了一些，像是被反覆描過的筆畫正在紙上慢慢長出自己的輪廓。她沒有刻意去看它們，但它們就在那裡，像三粒被擱置在桌面邊緣的棋子，等待著她做出下一個動作前先看一眼它們的位置。
大約巳時過半，影殺回來了。他進來時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灰塵和冷風混合的氣味，像是在室外走了很長的路。他沒有寒暄，首接走到桌邊，把一封封好的信放在顏芷面前：“蘇州那邊傳回來的訊息，昨夜到的。屬下己經查驗過封口，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顏芷拿起那封信，拆開封口，抽出裡面一張疊得整齊的信紙。信紙是普通的竹紙，邊角裁得很齊，字跡端正但不算漂亮，像是長時間沒有寫慣了字的人重新提筆時的謹慎與生澀。她快速掃了一遍，然後放慢速度，從頭開始又看了一遍。
信的內容不長，但資訊量不小。派去蘇州的人查了兩條線。第一條是蘇州城外官驛的記錄，從去年八月到今年正月，確實有一封從北境方向寄來的信被登記在冊，收件人是蘇州城內一家叫“鶴鳴茶莊”的鋪子。寄件人沒有署名，只寫了一個“賀”字。信被取走的時間是去年十月底——正好是賀蘭驍被任命為使臣、準備出發來京城之前。第二條線是那家鶴鳴茶莊，鋪子在蘇州城西一條不太熱鬧的巷子裡，開了七八年，店主姓陸，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人，平時話不多，但跟南來北往的商販都有一些來往。賀蘭驍派去的人在鶴鳴茶莊待了大約兩天，期間只做了一件事——打聽一個人。他描述了一個年輕女子的長相和身量，詢問是否有人曾在附近的鎮子上見過這樣一個人。被問及的人說確實見過，說那個女子在秋天到過附近一間老屋，像是回去看舊宅子的。她只待了一天，沒有住下就走了。
顏芷的手指輕輕按在紙面上，停在那裡沒有移開。秋天，她確實在秋天去過蘇州附近的那座老屋——去查沈萬山留下的線索。她的行蹤被注意到了。被記下來了。被傳回到了北狄某個人的耳朵裡，然後又透過賀蘭驍的手，重新攤開在她面前。
她把信疊好放回信封裡，沒有立刻說話。影殺站在一旁沒有催她，只是安靜地等著，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樹，知道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時候不該動。
“鶴鳴茶莊的陸老闆，”顏芷終於開口，“他有沒有提到，那個打聽訊息的人還問了別的什麼？”
“信上沒有寫，”影殺說，“但派去的人回話說，陸老闆那天喝了不少酒，跟人聊起來的時候提過一句——那個人問完年輕女子的事之後，又問了一句，說那間老屋附近是不是有一口井。”
顏芷的瞳孔幾乎不明顯地動了一下。井。沈萬山那間老屋的後院裡確實有一口井，她下去過，在井底找到了那個青銅盒子。如果北狄的人連井都知道，那說明他們掌握的資訊比她想象的更加詳細。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一下子灌進來，吹散了藥廬裡殘留的暖氣。
“影殺，”她背對著他，聲音很輕，“幫我送一封信給賀蘭驍。就說我想請他喝杯茶，明天下午，還是鴻臚寺西院。”
“是。”
影殺退了出去。顏芷站在窗前沒有動，風從院子裡吹過來，把她額前的幾縷碎髮吹到一邊又落回來，反覆幾次，像是風在試著找一個合適的位置停下來。她的手還擱在窗框上，掌心裡按著那封信紙的印記，像是那些字跡己經透過紙面壓進了她自己的指腹。她知道明天下午那杯茶不會只是一杯茶。賀蘭驍派人去蘇州查她，現在她也查到了他去蘇州查她的痕跡。這場你來我往的試探，正在慢慢地從水面以下浮上來。
晚飯的時候，顏芷把蘇州那邊傳回來的訊息告訴了戰北霄。她把信的內容簡要說了一遍，沒有漏掉鶴鳴茶莊和那口井。戰北霄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碗裡的湯還剩大半碗，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回去，像是在讓那些資訊在腦子裡先沉澱一陣。
“他派人查了那口井。”戰北霄的聲音裡沒有怒氣，只陳述一個事實。
“對。”
“他不知道那口井底有什麼，但他知道那口井很重要。”戰北霄把湯碗推遠了一些，“你的麻煩，賀蘭驍比朝堂上大多數人更早注意到了。”
“他在來京城之前就己經開始查我了。”顏芷的聲音很平，“他知道我查過沈萬山的東西，知道我走過那些路，也知道我手裡有沈萬山留下來的東西。他現在想確認的，不是那些東西的具體內容，而是那些東西對我有多重要。”
“你明天去見他，打算告訴他多少？”
“不多，但足以讓他明白，我知道他查過我。”顏芷頓了頓，“他以為他查到的那些東西能用來跟我談條件。我需要讓他知道，那些東西我早就知道他知道。抵消他的底牌。”
戰北霄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一枚棋子被穩穩地放在了棋盤上，既不靠前也不後退，只是佔住了那個位置。
第二天下午，顏芷準時到了鴻臚寺西院。天比前幾天晴了一些，雲層薄薄地鋪在天上，像一個正在被風吹散的舊夢。她走進去的時候，賀蘭驍己經在院子裡了，坐在那張石桌旁，面前擺著一壺茶和兩隻杯子，跟上次一樣。但他這次穿的不是家常袍服，而是那件暗藍色的使臣正裝——像是知道今天要談的會比上次更正式。
“寧縣主請坐。”賀蘭驍給她斟了一杯茶，動作跟上次一樣不緊不慢，“今天這茶比上次的好，是今年開春新採的。雖然現在還不到真正的春天，但南邊有些地方己經暖和起來了。”
顏芷在他對面坐下，端起那杯茶沒有喝，只是看了一眼茶湯的顏色，然後放下杯子：“賀蘭大人上次請我吃酒，這次請我喝茶。下次是不是該請我吃飯了？”
“如果寧縣主願意，下次可以吃飯。”賀蘭驍的嘴角少見地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像是一塊被風化的石頭上被一道夕陽臨時照亮了邊緣，“但今天你請我來，應該不只是為了確認我下次會請你吃什麼。”
顏芷沒有繞彎子。她把那封從蘇州傳回來的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你派人去過蘇州。去年秋天，你的人在蘇州城西的鶴鳴茶莊打聽過一個人。打聽的那個人，是我。”
賀蘭驍低頭看了一眼那封信，沒有拿起來，只是看著它，像是在確認它確實是一封信而不是別的什麼東西。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顏芷，目光平靜，沒有被戳破的慌亂：“你查到了。”
“你也沒有很用心地藏。”顏芷說，“如果你真的不想讓人查到，你不會讓那個人去鶴鳴茶莊。那家鋪子的老闆嘴鬆，喝了酒什麼都往外說。你選那家鋪子，是想讓我知道你在查我。”
賀蘭驍沒有否認。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像是在給那條己經被切開的話題留出足夠的時間來透一透氣。然後他開口了：“你說得對。我選鶴鳴茶莊，是因為我知道你會查。如果你查不到，那就說明你不值得我繼續留意。但你查到了，說明你跟傳聞中一樣，不會讓任何一條線索停在它該停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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