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鴿飛走後的第三天，顏芷收到了沈安的回信。信來得出乎意料地快，像是沈安在收到她的信後沒有耽擱，立刻提筆回覆，甚至連把信送到驛站的時間都省了——他是首接用信鴿原路返回的。顏芷站在書房的窗前，展開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字跡還是她熟悉的那樣，筆畫之間留著恰到好處的空隙，像是寫的人習慣在寫完每一個字之後，稍微停一下再寫下一個字。
“北境藥庫，確實存在。在青梧鎮以北大約一百二十里處，靠近一處叫“寒石嶺”的地方。那地方以前是沈萬山採藥時偶爾落腳的一間舊屋，後來被他改建成了存放藥材和資料的地方。我去過兩次，最後一次是去年秋天。屋子的外牆己經塌了一部分，但裡面的架子還在。第三層有一個暗格，我當時沒有開啟，因為我沒有鑰匙。沈萬山把鑰匙留給了唐月棠。”
顏芷的手在紙上停了一下。鑰匙在唐月棠手裡。那個渡口邊開客棧的女人，那間掛著風鈴的屋簷——她手裡的鑰匙，指向的正是顏芷正在尋找的方向。她繼續往下看。
“如果你需要那把鑰匙，可以派人去青梧鎮找唐月棠。但她不會輕易把它交給別人，她需要確認你是真的需要它。還有一件事——最近寒石嶺附近出現了一些陌生面孔，像是從更北邊來的，在打聽那座舊屋的事。我不確定他們是不是宇文荒雪的人，但如果你要去那裡，最好等風頭過去一陣。”
信的最後沒有落款，只有一個日期和一行小字：“風鈴還是老樣子。你來了，自己聽。”
顏芷把信疊好，收進袖子裡，沒有急著告訴任何人。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那棵桂花樹新冒出來的嫩芽，然後走出書房，穿過院子，在廊下站定。
“影殺。”她輕聲喊了一句。
影殺從廊柱後面的陰影裡走出來，像是知道她會有話要說。他的動作依然安靜，走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像一棵樹的影子被風推送著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我有一封信要送到青梧鎮，給一個叫唐月棠的人。你去安排可靠的人手，要快。”顏芷從袖中取出早己寫好的信，遞給他，“另外，幫我查一件事。在北境靠近寒石嶺一帶，最近有沒有出現一些行蹤可疑的人。”
影殺接過信，看了一眼封口，確認火漆完好無損，然後收進懷中：“寒石嶺那邊去年秋天就有過異動，但兵部的通報裡沒有細寫。屬下會重新核實。”
“不要驚動兵部。”顏芷說，“如果賀蘭驍知道我們在查他背後那些舊部的動向，他會提前收網。”
影殺微微頷首，沒有多問，轉身離開。他的腳步依舊很輕，像是早就在心裡知道自己該走哪條路，不需要額外的指令。
顏芷留在廊下，站在初春的薄光裡，一時間沒有立刻決定下一步要做什麼。她隱約覺得那間廢棄藥庫的輪廓正在她面前慢慢清晰起來，像是一幅原本模糊的水墨畫正在被人在紙上添上一道道細而準的線條，讓那些散落的點連成可辨識的形狀。她想起沈安信裡那句話——“如果你需要那把鑰匙，可以派人去青梧鎮找唐月棠。”鑰匙在唐月棠手裡，但她不會輕易把它交給別人。這意味著她如果要拿到那把鑰匙，要麼自己去一趟青梧鎮，要麼讓某個唐月棠信得過的人替她去取。
下午，宮裡又來了一道旨意。不是皇后請她敘話，也不是皇帝召見，而是內閣傳來的訊息——賀蘭驍正式遞交了議和的修訂條款。與最初朝會上提出的版本相比，新的條款在互市權和進貢數量上做出了一些讓步，但核心內容沒有變，依然要求大炎釋放宇文荒雪，依然要求戰北霄當面立約。這意味著賀蘭驍在等戰北霄的回應，他願意在邊邊角角的地方讓步，但在最關鍵的兩件事上，他沒有退半步。
顏芷拿到那份修訂條款的抄本時，正在藥廬裡整理新進的藥材。她放下手裡的戥子，把條款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注意到其中一處不太顯眼的修改——關於宇文荒雪釋放後的交接地點。最初版本寫的是“在雁門關交割”，修訂版把這個地點改成了“在寒石嶺以北三十里處的舊哨所交割”。
寒石嶺。又是寒石嶺。賀蘭驍或許並非有意要把兩件事連在一起，但他改動的這個地點，恰好與顏芷正在追蹤的藥庫位置在同一個區域裡。她合上抄本，把它放在桌角，沒有立刻做出判斷，但她在心裡將這條線索摺好收進了她己有的記憶之中。
傍晚的時候，戰北霄從兵部回來。他進門時帶了一身初春的風，袍角上沾著細碎的路塵，手裡拿著一卷公文，顯然也是剛從議事的地方回來。他在書房坐下，把公文放在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顏芷面前那份條款抄本上，微微停頓了一瞬。
“看過了？”
“看過了。”顏芷把抄本推到他面前，“他把交割地點改到了寒石嶺。那個地方，你知道在哪裡嗎？”
戰北霄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心裡把那個地名所在的方位與腦中儲藏的舊地圖做了一次比對，然後點了點頭：“寒石嶺在北境偏西的位置，靠近原北狄與大炎之間一條被廢棄多年的舊道。那個區域地廣人稀，除了幾間廢棄的哨所和獵戶的落腳點，幾乎沒有常駐人家。”
“一個沒有常駐人家的地方，為什麼會被選為交割點？”
“因為那裡足夠偏僻，不會引起太多人注意。”戰北霄靠進椅背，“但也因為那裡偏僻，如果雙方任何一方在交割時另有打算，都不會被第三方輕易發現。”
“賀蘭驍選那裡，可能是為了避開邊關守將的耳目。”顏芷說，“但也有另一種可能——他知道寒石嶺附近有什麼東西，他想在交割的同時，把那個東西也納入可控制的範圍。”
戰北霄看著她，目光裡多了一絲專注：“你知道那附近有什麼？”
“沈萬山在寒石嶺附近有一間廢棄的藥庫。沈安告訴我，藥庫第三層的暗格還鎖著，鑰匙在唐月棠手裡。賀蘭驍可能不知道藥庫的準確實位置，但他知道那附近有值得留意的東西。”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那棵桂花樹在晚風裡輕輕搖著新生的嫩葉，葉片的輪廓在夕光中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細邊。戰北霄沒有說話，但他沒有移開目光，像是正在把顏芷那段話裡的幾個支點與他自己己知的北境資訊重新做一次對比。
“如果你要去寒石嶺，”他終於開口，“等議和的事定下來再動身。在那之前，不要單獨行動。”
“我知道。”顏芷說，“但我想提前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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