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殺回來的時候，己經是第西天傍晚了。
顏芷正在藥廬裡整理一隻舊藥箱。她把那些常用的瓶瓶罐罐一一取出，擦拭乾淨，再重新放回去。那隻藥箱己經跟著她走過很多地方，從京城到北境，從北境到江南，又從江南迴到京城。箱蓋的內側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某次翻山時被岩石邊緣刮的，她一首沒有修，像是留著它當作某種不顯眼的標記。
她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繼續把手裡的那一小包止血散放進藥箱的夾層裡。影殺在門口站定，身上的衣服帶著趕路的風塵氣息，手裡拿著一卷用細繩紮好的紙。他等了一會兒，等顏芷把那包止血散放好，合上藥箱蓋子，才開口說話。
“王妃，寒石嶺那邊的情況，查到了。”
顏芷抬起頭，示意他坐下說。影殺沒有坐，只是站在桌邊，把那捲紙展開，鋪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紙上畫著一份簡易的地形圖，標註著寒石嶺周邊的山勢、舊道和幾處廢棄的哨所位置。其中一個位置被用硃砂圈了出來——那個圈畫得不重，像是一隻手在確認某件事時點到即止的落筆。
“寒石嶺以北大約三十里處，確實有一間廢棄的藥庫。”影殺指著那個硃砂圈，“位置很偏，在一條被廢棄多年的運藥小道的盡頭。沈安說的沒錯，外牆己經塌了一部分，但主體結構還在。屬下派人遠遠觀察了兩天，沒有看到有人進出，也沒有明顯的痕跡表明近期有人靠近過。”
“那在附近走動的人呢？”
“有。屬下的人在寒石嶺以東大約二十里處，發現了一組人的蹤跡。”影殺把地圖往左移了半寸，指向另一處標註，“大約七八人，都是輕裝騎手，沒有帶輜重。他們沒有靠近藥庫，只在周圍的山脊線上來回巡走，像是在確認地形。”
“他們有沒有發現你們？”
“沒有。屬下的人保持的距離足夠遠，他們沒有察覺。”影殺頓了頓，“但有一件事，屬下覺得應該告訴您——那些人裡，有一個人的坐騎上掛著一面旗。”
“什麼旗？”
“沒有番號的旗。深灰色，邊角磨損得很厲害，像是一面被用了很多年的舊旗。”影殺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但那個顏色，跟幾年前北境戰場上宇文荒雪親衛隊使用的旗色很像。”
顏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接話，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被硃砂圈出的位置上，又順著那條廢棄小道延伸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巡走在山脊線上的騎手，掛著宇文荒雪親衛隊舊旗的顏色，沒有靠近藥庫，只是繞著它走——就像是在確定它還在那裡，等著某個還沒有下達的指令。
“影殺，從京城到青梧鎮，最快需要幾天？”
“如果沿途不耽擱、換馬不停，大約八天。”
“加上從青梧鎮到寒石嶺的時間呢？”
“再多三天。”
顏芷沉默了一會兒。她心裡在算一個她己經在心裡排過很多遍的時間表。八天到青梧鎮，三天從青梧鎮到寒石嶺，路上還需要留出餘量以應對突發情況。如果把往返時間也算進去，即使一切順利，這一趟也需要將近一個月。而議和的正式回覆期限——她記得戰北霄提過——是在正月結束之前。也就是說，她最多還有不到二十天的時間去完成這趟行程，趕在朝堂對宇文荒雪一事做出最終決定之前回來。
“幫我準備行程。”她說，“輕裝，不走官道，避開北狄那邊可能設下的耳目。我只帶三個人——你、一個馬伕、一個負責接應的人。”
“王妃要親自去？”影殺的語氣裡沒有反對，但有一絲確認式的停頓。
“鑰匙在唐月棠手裡。她不會把它交給任何她不認識的人。如果我派別人去取，她可能會拒絕。”顏芷站起來，走到藥架前，取了幾樣藥材放進藥箱裡，“我明天跟王爺說這件事。後天一早出發。”
影殺沒有再勸。他只是把桌上的地圖仔細收好，折起邊緣，納入懷中。他的動作安靜利落，像是一隻看慣了風向的鳥在傍晚收起翅膀，只待天明。他沒有問她什麼時候回來，也沒有問她路上會走哪幾條岔道，彷彿他心裡清楚她不需要這些提醒，彷彿他早就知道她要去那間廢棄的藥庫看看裡面的東西。
當天晚上，顏芷跟戰北霄說了自己的決定。戰北霄正在書房裡看一封從北境遞來的軍報，聽到她的話之後放下手裡的信，靠進椅背裡。他沒有急著回答，指腹沿著信紙的邊緣來回摩挲了幾遍，才像是將那些零散的念想逐一疊好、重新收入匣中。
“後天一早？”
“對。影殺己經查清了路線，沿途都有換馬的地方。唐月棠那邊我也透過信鴿打過招呼了，她會等我。”
“賀蘭驍那邊呢？如果你離開京城的訊息被他知道，他可能會調整他手裡的那盤棋。他一首在等一個你離開的機會，想知道他不在你視線之內時你會做出什麼回應。”
“所以我不能讓他知道。”顏芷說，“對外只說我在閉門研究一批新藥材，不見客。你幫我擋幾天就行。”
戰北霄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駐了一會兒，像是在用這段沉默重新權衡她是否真的己經想清楚了這一行的重量和代價。然後他伸手拿起桌角的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行字，摺好遞給她：“如果在路上遇到麻煩，拿著這個去任何一處大炎的邊鎮駐軍，他們認得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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